第10章 克钦隘口

天光在浓雾中艰难地挣扎，透出惨淡的灰白。梭温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已无大碍，只是看陈权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警惕和探究，又多了几分对其实力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能在那种情况下反制他们三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这份身手和气魄，绝非常人。

“收拾一下，尽快离开这里。阿瓦的人和那伙北边人随时可能搜过来。”梭温用克钦语低声吩咐手下，又用生硬的中文对陈权道：“陈兄弟，我们得走小路，翻过前面那道隘口，进入我们KIA的实际控制区，才能稍微喘口气。”

陈权点头，没有异议。他将缴获的勃朗宁手枪（梭温的）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又额外从梭温一个手下那里“借”了两个备用弹匣和一些手枪子弹，以及一把克钦人常用的、带锯齿的短砍刀。梭温没有反对，算是表达了合作的诚意。简易长矛陈权也带着，这东西在林间有时比枪好用。

四人迅速清理了营地痕迹，用泥土和枯叶掩埋了篝火余烬。梭温的手下对陈权处理痕迹的手法（极其细致专业）有些惊讶，但没多问。

出发。梭温在前带路，一个手下殿后，陈权和另一个手下在中间。他们走的是真正的兽径和猎人都不常走的峭壁小径，有时需要手足并用攀爬湿滑的岩壁，有时需要涉过冰冷刺骨、水势湍急的溪涧。梭温三人显然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行进速度很快，但始终保持着警惕，尽量不留下明显痕迹。

陈权紧跟其后，强化后的体能让他能轻松跟上这种高强度山地行军，左肩的伤口在能量和草药的持续作用下，疼痛感已大大减轻，基本不影响活动。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地形，将路线记在心中，同时用能量视野不时扫描四周，以防万一。

途中休息时，梭温递给陈权一小块用芭蕉叶包着的、黑乎乎的粗粮饼，还有一小块咸肉干。“凑合吃点，路上只有这个。”

陈权接过，道了声谢。粗粮饼很硬，带着霉味，咸肉干齁咸，但能快速补充盐分和能量。他小口吃着，就着水壶里的溪水。

“陈兄弟，”梭温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之前说，知道点那伙北边人的消息？”

陈权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们自称是为一个叫‘公司’的组织做事。目标是我，还有那根金属棒。那根金属棒，他们叫‘钥匙’，似乎是一种特殊的技术物品，有能量反应。他们头领外号‘刀疤’，脸上有疤，光头，很凶悍。昨晚在暗市，我遇到过他们，打伤了他们几个人，夺了他们的探测器，但金属棒被‘刀疤’拿走了。”

他隐瞒了自己能量核心爆发、反杀一支小队、获得照片和笔记本等细节，只说了能公开的部分。

梭温听得眉头紧锁：“‘公司’？没听说过。能量反应？‘钥匙’？听起来很邪门。他们找这东西干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他们和阿瓦接触，悬赏抓我和找东西，说明他们在这里有明确目的，而且舍得下本钱。”陈权道。

“嗯。阿瓦那家伙，有奶就是娘。只要钱给够，他什么都敢干。”梭温啐了一口，“不过，这伙人这么嚣张，在我们地盘附近活动，还悬赏抓人，上面不会不管。我会把消息报上去。”

“你们KIA，和‘崩龙军’经常冲突？”陈权问。

“谈不上经常，但摩擦不少。主要是地盘和生意上的事。阿瓦这两年傍上了罗阎王（罗营长），嚣张得很，经常越界，还抢我们的马帮。这次罗阎王栽了跟头，听说阿瓦有点想法，想趁机扩张。这伙北边人，说不定就是他找来的新靠山或者新买卖。”梭温分析道，眼光毒辣。

陈权点头。如果“公司”真的和阿瓦深度合作，那自己在这片区域的处境会更加危险。KIA作为地头蛇，天然是阿瓦的对手，也是“公司”扩张的阻碍，这或许是自己可以借用的力量。

“你们KIA，能对付得了阿瓦加上这伙人吗？”陈权问。

梭温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好说。阿瓦手下有两三百条枪，控制着南坎镇和周围几个寨子，是地头蛇。这伙北边人虽然人少，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看就是硬茬子。如果他们联手，我们会很吃力。不过……”他看了一眼陈权，“如果这伙人真像你说的，是为了那根什么‘钥匙’而来，未必会在这里久留，也未必会真心帮阿瓦打地盘。他们可能只是想利用阿瓦找人找东西，找到了就会走。”

“但愿如此。”陈权不置可否。以“公司”展现出的能量和野心，他们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金属棒，还有这片三不管地带潜在的价值和混乱的秩序。

休息片刻，继续赶路。越往前走，山势越是险峻。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梭温所说的隘口。

这是一道天然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山体裂缝，狭窄而陡峭，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长满青苔和蕨类的湿滑岩壁。隘口下方是奔腾咆哮的河水，水声轰鸣，雾气蒸腾。隘口上方，隐约能看到用原木和石块搭建的、极其简陋的哨卡和工事，有持枪的人影在晃动。

“到了。上面是我们KIA的一个前哨站，过了隘口，就算进入我们的控制区了。阿瓦的人一般不敢追到这里。”梭温松了口气，示意大家停下，然后他独自上前，用克钦语朝上面喊话。

上面回应了几句，放下了绳梯。

四人攀着湿滑的绳梯，依次爬上隘口。上面是一个小小的平台，修建了几个半地下的掩体和木屋。大约有七八个KIA士兵驻守在这里，穿着混杂的军服，装备也参差不齐，有老旧的步枪，也有相对较新的自动武器。看到梭温，都熟络地打招呼，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陈权这个生面孔。

“自己人，路上遇到的，帮了点忙。”梭温简单介绍了一下，没多说陈权的来历。士兵们也没多问，在这片地界，带个把来历不明的“朋友”回来是常事，只要不是敌人就行。

哨卡的负责人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矮壮汉子，叫坤赛。梭温和他用克钦语快速交谈了几句，坤赛看向陈权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但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放行，还给了他们一些热茶和烤土豆。

陈权默默地喝茶，吃土豆，观察着这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前哨站。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控制这条隐秘通道的关键节点。看来KIA对边境地带的掌控，比他想象的要深入。

短暂休整后，梭温带着陈权继续前进，穿过了隘口。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是山林，但地势相对平缓，能看到零星开垦的坡地和远处山谷中升起的袅袅炊烟。

“前面就是帕敢寨，算是我们这边的一个小据点，相对安全。你可以在那里休息一下，然后我再安排人送你继续往北，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也可以商量。”梭温说道。

“谢谢。”陈权道谢。这个帕敢寨，或许能成为他暂时的落脚点，打探消息，也看看能否通过KIA的渠道，打听汇款和阿影的消息。

然而，就在他们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朝着山谷中的寨子走去，距离寨子还有大约一公里时，走在前面的梭温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警戒。

陈权也立刻停下，能量视野瞬间开启，扫向前方。

只见通往寨子的路口，站着几个人。不是KIA的士兵，穿着普通山民的衣服，但站姿和眼神都不对。其中一人，陈权看着有些眼熟——是之前在“阿香茶棚”被他撞翻桌子、后来追他出去的阿泰的手下之一！虽然换了衣服，但那张脸和眼神，陈权记得。

阿瓦的人！竟然渗透到KIA的控制区里面来了？还是说，这里是双方势力交错的灰色地带？

几乎同时，寨子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和几声短促的枪响！紧接着，是更多凌乱的枪声和呼喊声！

出事了！

梭温脸色大变，低声咒骂了一句，立刻拔出腰间的手枪（陈权还给他了），对陈权急道：“不好！寨子里有情况！可能是阿瓦的人偷袭！陈兄弟，对不住，看来不能带你去寨子里了！你赶紧从这边林子走，往东，绕过寨子，一直走能看到一条河，顺着河往下游走，大概半天能到一个叫芒东的寨子，那里更安全，你就说是我梭温的朋友！”

陈权看了一眼路口那几个明显是阿瓦眼线的家伙，又看了看枪声传来的寨子方向。阿瓦的人竟然敢直接袭击KIA的据点？是蓄谋已久，还是因为“公司”的悬赏和压力，狗急跳墙了？

“你呢？”陈权问梭温。

“我得回寨子里！我的家人和兄弟都在里面！”梭温眼睛都红了，对两个手下吼道：“走！回去！”

路口那几个阿瓦的眼线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朝这边指指点点，有人掏出了对讲机。

“快走！别被他们缠上！”梭温推了陈权一把，然后带着两个手下，猫着腰，利用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快速朝着枪声激烈的寨子方向冲去。

陈权站在原地，看着梭温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又看了看路口那几个正朝这边张望、似乎准备过来的眼线，眼神冰冷。

他本可以听从梭温的建议，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自己的逃亡和追寻。寨子里的战斗与他无关，那是KIA和阿瓦的恩怨。

但梭温刚刚帮过他，虽然只是利益交换，但至少信守了承诺，还给了他食物和指点了去路。而且，阿瓦是“公司”的合作者，是刀疤脸的帮凶。敌人的敌人……

更重要的是，寨子里的枪声和混乱，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趁乱获取补给、打探消息、甚至……浑水摸鱼，给阿瓦和“公司”制造点麻烦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手中梭温还给他的勃朗宁手枪，又摸了摸腰间的砍刀和那根简易长矛。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走向梭温指的东边林子，而是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路口那几个阿瓦的眼线，潜行而去。

猎手，从不轻易放过送到眼前的猎物，也从不畏惧踏入混乱的战场。

帕敢寨的枪声，成了他改变路线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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