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芒东夜探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只有寨子边缘零星的灯火,如同溺毙前最后的挣扎,在无边的黑暗中撕开几道昏黄的伤口。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土路的尘土味、牲口棚的臊臭,以及客栈方向隐约飘来的、劣质烤烟和米酒混合的气息。
陈权伏在寨子外围一处半塌的土坯墙后,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换上了一套从阿泰手下尸体上扒下来的、相对干净些的杂色衣服,依旧破旧,但能更好地融入这杂乱的边境环境。脸上涂抹了泥灰,遮挡了过于醒目的轮廓。手枪插在后腰,用衣摆盖住,匕首藏在袖中。
他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栋疑似客栈的二层木楼,依旧亮着灯。一楼的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似乎在收拾桌椅。二楼有几个窗户亮着,人影绰绰,大概是住店的客人。旁边两家铺子已经关门,只有门缝里透出微光。寨子里其他地方的灯火基本都熄灭了,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婴儿的夜啼。
是时候了。
他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利用阴影和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木楼。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木楼侧面。侧面有一道窄窄的、用木板钉成的后门,门边堆着些劈好的木柴和空酒桶。旁边有一个简陋的茅房,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陈权侧耳倾听。木楼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一个粗哑的男声用克钦语在骂骂咧咧,似乎在催促伙计快点。还有水倒入木桶的哗啦声。是客栈的后厨区域,有人在收拾。
他看了看后门。门很简陋,用一根木栓从里面闩着。他拔出匕首,小心地从门缝插进去,一点点拨动门栓。门栓很松,轻轻一拨就滑开了。他缓缓推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将门掩上,重新闩好。
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过道,弥漫着油烟和食物馊掉的味道。过道一头通向亮着灯的前厅(大堂),另一头是黑漆漆的,应该是厨房或者杂物间。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前厅方向传来,还伴随着一个年轻伙计唯唯诺诺的应答。
陈权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朝着前厅方向缓缓挪动。他要先确认这里的情况,看看老板或管事的在哪,最好能抓个落单的、知道内情的伙计。
他刚挪到过道拐角,准备探头观察前厅,厨房方向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脚步声响起,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个木盆,从黑漆漆的厨房里走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脏兮兮的坎肩,赤着脚,脸上还沾着煤灰。他看到突然出现在过道里的陈权,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盆差点脱手,瞪大了眼睛,张嘴就要喊。
陈权反应极快!在对方声音发出之前,他已经一步上前,左手闪电般捂住少年的嘴,同时右臂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拖进了旁边的黑暗角落!动作快如鬼魅,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唔!唔!”少年惊恐地挣扎,但陈权的手臂如同铁箍,让他动弹不得。
“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陈权用克钦语,在少年耳边低声说道,声音冰冷但清晰,“我问,你答。点头或摇头。明白就点头。”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拼命点头。
“这里是客栈?老板是不是叫岩保?”陈权问。
少年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陈权眉头一皱,匕首的尖端轻轻抵在少年腰侧:“是,还是不是?”
少年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又用眼神示意自己嘴还被捂着。
陈权稍微松了点手,让他能勉强出声,但依旧控制着他。
“是……是岩保大叔的店……但他……他不在……”少年带着哭腔,声音压得极低。
“不在?去哪了?”
“不……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一伙人来找他,他就……就跟着出去了,带着两个人,往北边去了……还没回来。”
一伙人?北边?陈权心中一紧。是刀疤脸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伙人长什么样?说什么话?”
“不……不认识……有五六个人,都背着枪,穿得……穿得不像本地人,说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脸上好像有疤,很凶……”少年回忆着,脸上露出恐惧。
刀疤脸! 陈权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竟然在这里!而且岩保跟着他走了?是胁迫?还是合作?
“他们找岩保干什么?”
“不……不知道……他们进来就和岩保大叔在楼上房间谈,关着门,谈了很久……后来岩保大叔就跟着他们走了,脸色……脸色很难看。走的时候,岩保大叔悄悄对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让我告诉晚点来的‘朋友’,说……说东西在老地方,北边三十里,黑风洞。”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
老地方?北边三十里,黑风洞?岩保料到会有人来找他?而且留下了信息?这个“朋友”,指的是梭温派来的人,也就是自己?
陈权脑中飞快思索。刀疤脸挟持或“请”走了岩保,目的很可能与马帮的渠道、或者岩保掌握的某些情报有关。岩保在被迫离开前,留下了暗号和地点。黑风洞,北边三十里。那可能就是刀疤脸要去的地方,或者是一个中转点、藏匿点。
“店里现在还有谁?刚才骂人的是谁?”
“是……是岩桑,岩保大叔的侄子,他……他在前面看店。还有两个伙计,在收拾。楼上……楼上还住了几个马帮的客人,都睡了。”少年老实交代。
“带我去你们放杂物的房间,或者没人的空房。别耍花样。”陈权低声道。
少年不敢违抗,指了指过道深处:“那……那边有个放旧东西的小房间,平时没人去。”
陈权押着少年,来到过道尽头一个低矮的木门前。门没锁,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坛坛罐罐,满是灰尘。他将少年推进去,自己也跟进去,关上门。
“听着,今晚你没见过我,也没跟我说过话。明白吗?如果你说出去,或者乱喊,我保证你活不到明天。”陈权盯着少年的眼睛,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少年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
陈权从怀里摸出几张大面额的缅币(从阿泰手下缴获的),塞到少年手里:“这是封口费。回去继续干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听到后面有野猫弄倒了东西,出来看没发现什么。懂?”
少年攥着钱,看着陈权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恐惧和金钱占了上风,用力点了点头。
“出去吧。从后门走,别惊动前面。”陈权让开门口。
少年如蒙大赦,拉开门,一溜烟跑了出去,很快传来后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陈权靠在布满灰尘的杂物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也更紧急。刀疤脸竟然亲自出现在芒东寨,还带走了岩保!这说明“公司”对这片区域的渗透和行动,比他想象的要深入和迅速。他们找岩保,肯定是为了利用马帮的渠道北上,或者获取某种只有本地地头蛇才知道的情报、物资、路径。
岩保留下的信息——“老地方,北边三十里,黑风洞”,是关键。那可能是岩保和梭温约定的紧急联络点,或者是某个秘密的货物中转站、藏身处。刀疤脸带着岩保去那里,要么是要取什么东西,要么是把那里当作临时据点。无论如何,那是目前唯一的、明确的追踪方向。
他必须立刻赶往黑风洞。刀疤脸下午出发,现在可能已经到了,或者正在路上。他落后了至少半天时间,必须抓紧。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补充一些必需品,尤其是食物和水。另外,他也想看看,能不能在客栈里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比如地图、或者岩保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
他悄悄拉开门缝,观察外面。过道里很安静,只有前厅隐约传来岩桑训斥伙计的声音。他像一道影子滑出杂物间,朝着厨房方向摸去。
厨房里一片狼藉,灶火已熄,但还有一些剩下的食物——几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半锅已经冷掉的杂菜汤,甚至还有一小块用芭蕉叶包着的咸肉。陈权毫不客气,将能带走的干粮和咸肉打包,又灌满了自己的水壶。他还找到了一小包盐和几块冰糖,也顺手拿走。
在厨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钉在墙上的小木柜里,他有了意外发现——柜子里没有食物,却放着几本用油布包着的、纸张泛黄的书册,还有一卷用绳子捆着的、手绘的地图。陈权心中一动,迅速打开地图。
这是一张比阿影那份更加详细、范围也更广的边境地区手绘地图,上面用不同的符号和颜色标注了道路、河流、山隘、村寨、马帮歇脚点、以及……一些用红点特别标记的、看似随意分布的地点。其中有一个红点,旁边用克钦文写着“黑风洞”,位置大约在芒东寨正北方向,距离估算也差不多是三十里。地图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难以辨认的备注,似乎是关于某些地点需要注意的事项,或者暗语。
这很可能就是岩保自己使用的地图!上面标注的红点,可能就是像“黑风洞”这样的秘密地点或联络点!这张地图的价值,无法估量!
陈权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将地图小心卷好,和那几本书册一起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他不再停留,迅速从后门溜出客栈,重新融入外面的黑暗。
他没有返回山上的观测点取步枪——时间紧迫,而且接下来的追踪可能需要更隐蔽的行动,步枪反而不便。他有手枪、砍刀、和缴获的手雷,加上刚刚获得的详细地图和补给,足够了。
他辨明方向,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寂静的芒东寨,然后转身,朝着北方,那片被更加浓重的夜色和未知危险笼罩的群山,发足狂奔。
夜风呼啸,掠过耳畔。
猎手再次上路,追踪着血腥的足迹,奔向那名为“黑风”的洞穴。
刀疤脸,金属棒,岩保的安危,黑风洞的秘密……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北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而一场新的猎杀,或者一次致命的陷阱,正在那里,悄然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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