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旁敲侧击
第四十三章 旁敲侧击
回去瑞雪堂之后那几日。
赵卿尘见上京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以阿音房内没有地龙和不够炭火为由，让她收拾一些细软搬去与卧房甬道相通的偏房住。
白芷得空，过去帮忙收拾，她是个聪明人，一边收拾一边对阿音缓缓道。
“等春天归去，再搬回来这里也不迟。”
“世子爷对阿音姑娘这般上心，阿音姑娘要惜福，放眼整个楚王府，也就只有世子一人，对姑娘你如同对妹妹一般亲待。”
阿音脑海中晃过楚世子冷眉驽目，冰冰冷冷的面庞，浑身上下禁不住一颤。
她下意识地回想前几日楚世子检查她药囊的神情，异样地凝重了一瞬。
他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以这样的理由叫她搬过去住的罢？
她越想越担心自己往后的处境。
郑小姐那边会怎么想自己，赵二爷那边又会怎么想自己。
白芷见阿音没有搭话，余光觑她一眼，见她面色微微泛白，心中诧异。
——这小娘子不想世子对她好了？
——放着个顶好的郎君当没看见似的，难道不好这款？
阿音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姑姑，从未有侍女住进主子房中的，世子爷这么做，难道不担心郑小姐会不喜欢吗？”
不但郑小姐不喜欢，当亲生母亲的更加不喜欢。
楚世子这个做法，无异于要把她置在炉火之上。
她与他的关系。
说好听点，是哥哥照顾妹妹的关系。
说难听点，是有过一夜夫妻的关系。
做奴役的又只能听从主子吩咐。
主子叫你往东，你便往东，主子叫你往西，你便往西。
不过转念一想，倒是另一番滋味儿。
一个有地位有声望的男人，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做到这份上，她该知足便是。
可她的胸口好像闷了一团火，发不出来，只能在里面默默燃烧，燃尽。
白芷听出她的顾虑，笑意盈盈的，拉着阿音的手，温声安抚。
“阿音姑娘倒是忧虑过重了，你只管细心照料好世子爷，恪守本分，自可相安无事。”
“别的无须忧心，万事还有我这个姑姑的担着。”
阿音缓缓转过目光，看向白芷，一双大眼乌黑如海，水雾蒙蒙似的。
她当即朝白芷福了身，轻声道：“阿音多谢姑姑这些时日来的照顾，阿音感激不尽。”
白芷看见阿音浓密低垂的长睫下，眼尾有点湿意，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生了怜惜。
白芷忙道：“阿音姑娘，快快请起。”
阿音轻轻点头，慢慢起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收拾好后，沿着青砖甬道往主屋的方向去了。
等阿音收拾好偏房的床被细软，外头的天幕彻底黑了。
白芷转身，看见帘幕一动，进来之人是赵卿尘。
她朝男人躬身行礼，识趣地退下，走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只留他们两个在偏房。
卧房里的偏房陈设只比外面的卧厅稍微极简了一点，可里头的架子上放着的物品随便哪一件都价值连城。但在此时，在阿音面前，仿佛失去了它们本身有的华贵璀璨。
阿音听见脚步声，浓密细长的羽睫动了动，在眼睑下投下一层淡淡阴影。
她缓缓转过来，半垂眼眸，朝他福了福身。
“奴婢见过世子。”
声音吴侬软语，轻柔得像在撒娇。
赵卿尘心头微顿，原本幽沉锐利、冰冷如寒箭的眼眸变得温和深邃。
“不必多礼。”
阿音咬了咬唇，抬起头看向他，心脏在打鼓，默了片刻，柔声问道。
“不知世子爷来找奴婢，所为何事？”
赵卿尘撩帘进来的那一刻，灵敏的鼻子便闻到独属于阿音身上的幽香，若有似无，绕着鼻尖。
偏房的烛灯没有卧房亮，却也能照亮大半个房间，他看清楚阿音的脸。
赵卿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轻轻一扫，掠过她的眼睛、鼻子、唇瓣和下巴。
哪怕是视线移开，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按照见过的记忆开始描摹。
赵卿尘半天才道：“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
阿音微愣，他这番话让人不自觉地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抿嘴一笑道。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平常这个时候，世子爷您多半在内书房处理公务，来这儿实在有些让人意外。”
“意外？”赵卿尘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轻声道，“我是来看看你有什么短缺的，你不用跟我客气，想要什么尽管提。”
阿音看了眼四周，心里不得不惊叹自己的晋升速度。
从前在畅春堂也只是住在一个独间的倒座房，陈设简陋，朴实无华。
等她到了瑞雪堂，她已经觉得暂住的单人间比倒座房华丽好几倍，直到她住进与卧房相通的偏房，那叫一个奢靡。
面朝南窗的矮榻上铺了一层带绒的垫子，地上还放着一张羊绒毯子，脱鞋踩在上面，又暖又舒服。
此时外面天色已深，籁籁的冷风吹起，不停地冲撞窗棂。
若换是以前的自己，那声音听着心里不由犯杵起来。
而现在，不得不说，偏房的地龙烧得过于暖和，加之楚世子的那一番话，又像一团火，朝里头添了一把力似的，烧得更加灼热旺盛。
把她白皙几乎透明的面靥，烧出两坨有些晃眼的红晕。
阿音只觉自己的脸火烫火烫的，她低首敛目，喃喃地道。
“多谢世子关心，奴婢已经觉着很好了。”
赵卿尘莞尔，“有多好？”
他不想要这种虚话，想要实实在在，让她列举他对她的好。
阿音缓缓抬眸，睁着一双姝色的眼睛去看他，眼梢一热，晕出一点胭脂色，很是娇俏。
她沉吟片刻，张开唇，一张一合的，语气轻柔，慢慢地回忆着道。
“世子爷救奴婢出朱府，给奴婢在瑞雪堂当值。”
“替奴婢教训可恶的余嬷嬷，还给奴婢安排一间比倒座房还好的雅房。”
“带奴婢学骑马，当奴婢的师傅，还引了一条给奴婢做营生的路子……”
阿音说到后面，眼眶不禁地有些湿润。
她嗫嚅着，声音也有些颤抖。
“眼下还给奴婢一个暖和的偏房住下，让奴婢好好过完整个寒冷的冬春……”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得矜贵公子的垂怜。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大抵是祖上在阎王爷面前磕头磕到坟头冒青烟了罢。
这般思忖着，阿音在王府里生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突然来一个像长兄一般疼她的人出现，一直步步为营高悬着的心陡然落地。
比起害怕王妃娘娘、高门贵女或是郑将军的心生不悦，她好似更在乎楚世子会不会对她心生厌恶。
如此细数他对自己的好，她惊觉发现，能与楚世子有交集，又被他护在羽翼下，是天大的福报。
她沈绾音当牛做马，也要好好报答他！
“……世子爷，您待奴婢如亲妹妹一般，您叫奴婢该怎么偿还您的恩情。”
许是楚世子给她有一种依靠感，说话的时候双眼模糊，热泪悄然滑落。
不知怎的，内心完全无法自控的情绪让自己失去了控制一般。
于是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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