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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书生遇莽夫,向来如此


“莫非……杭州也沦陷了?”

于谦仰头盯着冷寂的城墙,眉头拧成一个结。

杨士奇八百里加急奏章,三日便可抵京;

他与于谦昼夜兼程,十日便赶至杭州城下。

“不到半月光景,绍兴、杭州两府竟全数失守?”

朱高爔凝视着眼前灰扑扑的城墙,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倘若那些药人真有地卫级战力,

这墙、这兵,确实拦不住他们。

可就算派几万头猪来守城,也不至于被人一鼓作气推平吧?

正欲调转马头,城垛后忽晃出一道歪斜人影。

“谁啊?大清早嚎丧呢?!”

那人盔甲松垮,头发蓬乱,一手揉眼一手扶盔,呵欠打得震天响。

“杭州现为军机要地,闲杂人等一律禁入——快绕道!”

守军眯眼打量城下二人风尘仆仆的模样,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

于谦闻言一愣,随即火气直往上顶。

合着自己拼了命喊半天,人家压根没听见?

“放肆!燕王殿下亲至,还不速启城门!”

他脸涨得通红,提足丹田之气,吼声震得路边枯叶簌簌抖落。

“燕王?”

“老子刚被骗过一次,还想来第二回?”

“管你是燕王、狗王,还是天王老子亲临,这门——今天就是不开!”

“再多嘴一句,我一箭钉穿你舌头!”

“滚!趁我没改主意之前!”

话音未落,城头陆续冒出七八个兵卒,彼此使个眼色,张口就骂,毫不含糊。

朱高爔双目微沉,目光扫过墙上已搭弓上弦的箭手。

这些人,不是装腔作势。

“吵得人心烦。”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他?

远征瓦剌时,那些桀骜胡酋见他面都不敢喘重气。

如今这些惫懒兵痞,倒敢当面撂狠话?

于谦攥紧缰绳,腹中怒火翻腾,却一时无计可施。

书生遇莽夫,向来如此。

“殿下,咱们……”

他刚侧过头,异变陡然爆发——

朱高爔身形一闪,已利落跃下马背!

脚尖猛点地面,整个人如劲矢激射而出,原地只余一道模糊残影。

眨眼之间,百步距离已缩为咫尺,城墙赫然在望。

十余丈高的砖石壁垒近在眼前,他却毫无收势之意。

“他要撞墙了!”

只见他迎面疾冲,双掌倏然按上墙面,借势腾身而起——

宛若苍鹰振翅,凌空拔升!

足尖在青砖上连点数下,竟似踏梯而上,轻捷如飞。

京师那三十丈高的瓮城,他尚能纵跃自如,

区区杭州这堵矮墙,不过是踮脚一跃的事。

城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千夫长……他……他真上来了!”

“废话!我又不瞎!”

持弓士兵下巴几乎脱臼,说话都打着颤。

千夫长脸色煞白,额角渗汗,眼神阴晴不定。

他跟新兵不同——

这城墙多高、多厚,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就连攻陷绍兴的那些邪门药人,面对十丈高墙也只能干瞪眼,最后靠诈门才得手。

眼前这人,竟要硬生生飞上来?

“别慌!咱们人多!”

“对!围住他,他插翅难逃!”

“拿下逆贼,重重有赏!”

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霎时间,数百号人从各处涌来,刀出鞘、弓上弦,层层围拢。

朱高爔单骑闯阵,在他们眼里,活脱脱一只送上门的肥羊。

“一群蠢货!”

千夫长暗啐一口,心已生退意。

能徒手跃十丈高墙的,哪是寻常人物?

“你们几个,给我拿下他!我去禀报将军!”

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抓得住,是老子指挥得当;抓不住,是这几个废物饭桶无能。

这种煞星,谁爱碰谁碰。

真要是折在手里,抚恤银子领到手,怕也没命花。

“得嘞——”

一众兵卒懒洋洋应着,像菜场讨价还价的大妈,眼神里满是不屑。

显然,这类甩锅伎俩,这位长官早已用得熟门熟路。

电光石火之间,朱高爔已踏足城头!

“谁统辖此段防务?”

他目光如刃,扫过四周如临大敌的士卒,胸中真气一荡,声如洪钟炸响——

整座城墙顷刻被这声喝覆盖,嗡嗡回荡。

百步之外正猫腰溜走的千夫长猛地僵住,脊背一凉,仿佛被千根针扎。

他咬牙切齿,心里狂骂:

妈的,你要破门你就破,

我都跑出百步了,你还盯我干啥?

朱高爔循着众人视线抬眼一扫,只见人群里立着个铁塔似的汉子,甲胄锃亮、寒光逼人,像块烧红的铁锭砸进灰堆里,扎得人眼睛生疼。

这群兵卒没开口,可眼神里全是话——惊惶、疲惫、绝望,还裹着点将信将疑的微光。

“你管事?”

朱高爔足尖轻点,人已如离弦之箭掠过百步,稳稳落在那千夫长跟前。

“哎哟——祖宗饶命!神仙饶命啊!”

千夫长两腿一软,膝盖当场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刚从药人爪下抢回半条命,转头又撞上个能腾云驾雾的主儿。

“小的今儿踩了狗屎运,撞上真神,活该挨剐!”

“大人海量,不跟蝼蚁计较,放小的一马吧!”

“方才那些浑话,全是放屁!臭不可闻!”

“小的自己打!自己来……”

他“噗通”一声瘫坐地上,手脚并用往后蹭,嚎得撕心裂肺,一边说一边狠抽自己耳光,巴掌响得清脆,脸颊眨眼就肿起两团紫红。

朱高爔盯着眼前这人——手重得狠,耳光甩得实诚,两腮鼓胀如发酵面团,一时竟愣住了。

两军对阵,横竖不过一个死字。

可临阵哭爹喊娘、磕头如捣蒜的怂包,他还是头回见。

“我爹娘是白莲教老香客,八十岁了,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几回!”

“大人开恩!他们就我这根独苗,我若断了气,白莲教那炷香,可就真灭了!”

“回去我就脱了这身皮,披上道袍,给教主磕头去!”

见朱高爔纹丝不动,千夫长鼻涕一吸,“哇”地哭出声来,身子一歪,竟扑过去死死抱住朱高爔大腿,边抹泪边絮叨家史:

“大人明鉴,句句掏心窝子啊……”

“闭嘴!”

朱高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冷得像刀刮冰面。

瞧这身打扮,好歹是个千夫长。

大明卫所,怎沦落到这副德行?

“我不是什么白莲邪教的‘大仙’。”

“我是燕王朱高爔。”

“奉天讨逆,亲赴杭州平乱!”

“再敢提半个‘降’字、散一句乱军心的话——”

“立斩!”

他眸子一沉,火气压不住地往上窜,嗓音也绷得发紧。

千夫长动作戛然而止,眼泪说收就收,快得像拧紧水龙头。

搁现在,妥妥影帝胚子。

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

“燕王?真是燕王?”

“救星到了!”

“杭州有救了!!!”

四周士兵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爆开欢呼。

有人直接跪倒,额头叩地,咚咚作响。

“殿下!叛军成千上万,药人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啊!”

“求您救救杭州城,救救咱们这些苦命人!”

千夫长反应极快,怔了半息,立马又抹起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嚷:

“真不是弟兄们不想拼啊!”

“您这身本事,比药人还邪乎!”

“我们连药人都打不赢,见了您,哪还有胆子拔刀?”

“要不是杭州城墙厚、粮仓满,早……早塌了啊!”

朱高爔摆摆手,懒得听他再扯:“行了,别嚎了。”

“杨阁老在哪?带我去见他。”

后方这种靠拍马屁混日子、吃空饷、怕死比怕鬼还甚的兵油子,怕是遍地都是。

“杨阁老在府衙,正和两位布政使议事!”

千夫长“扑通”跪倒,头磕得比刚才还响。

“开城门,把城下那个少年接进来。”

“再派个人,领我们去衙门。”

朱高爔朝城楼下一指——于谦正牵着两匹马,静静站在晨光里。

旭日刚跃出山脊,杭州大街却空荡得瘆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南门方向隐隐传来闷雷似的撞击声。

北街尽头,千夫长弓着腰在前引路,于谦与朱高爔并辔缓行。

两骑三人,踏着碎金般的晨光穿街而过,身影被拉得细长,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孤峭。

“绍兴城,前日被人诈开的?”

朱高爔端坐马上,眉头拧成疙瘩。

“不敢欺瞒殿下!”

千夫长垂首疾走,声音发紧:

“前日绍兴城外,来了个汉子,自称燕王,当众一拳砸碎丈余青石!”

“大家久仰殿下威名,信以为真,开了城门。”

“谁料他是白莲妖人假扮,带着一队药人,眨眼冲垮了门楼!”

“几十个弟兄死守瓮城,折损上千官兵,硬是没夺回城门。”

“等叛军主力杀到……寡不敌众,绍兴,就这么丢了……”

“一拳碎石?几十人挡住千军?”

朱高爔低声自语。

这几个词,像根针扎进耳膜——

太像了。像他和修罗卫惯用的打法。

当年他亲手锻出的利刃,如今竟被别人淬了毒,反手捅向大明脊梁。

“别啰嗦了,带路。见了首辅再说。”

一炷香工夫,杭州府衙门前。

“杨阁老,燕王怎还没到?”

“阁老,燕王亲临,朝廷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五六位绯袍乌纱的官员在衙门口来回踱步,袍角翻飞,焦灼难掩。

“老臣不过内阁一介学士,圣意幽微,岂是我等能妄测?”

人群最前的老者年约五十上下,鬓角霜染,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电,眉宇间自有股不容轻慢的沉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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