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名臣锋芒初露
第191章 名臣锋芒初露朱高爔抵达的消息,早被快马飞报入内。
杨士奇虽只是五品大学士,官阶远低于二品布政使,
可他是京官,又三度代太子监国,
单凭“太子侍讲”四字,便足以让他稳坐群僚之首。
“陛下才离京师筹议迁都,南方就炸了锅……”
“这事,怕是收不了场。”
杨士奇目光缓缓掠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
“原以为陛下只遣地卫来援,顶多再调几名天卫协同平乱。”
“燕王殿下亲临,我等性命固然有了倚仗,可这背后分量,诸位也该掂量掂量。”
嘴上说“不敢妄测”,话里却分明裹着刺,轻轻一扎,便让人脊背发紧。
陛下正筹划迁都京师,又密谋数年后的北征大举。
此时若南方生变——
朱棣那雷霆手段,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话音未落,街角处已驰出三骑二人,蹄声清脆,踏碎青石板上的薄光。
“殿下……”
“那、那些穿绯袍的官儿,是专程在这儿候着咱们?”
于谦喉头一紧,话音发颤,连舌头都打了结。
“你说杨阁老?”
“八成是。小时候他常这么立在巷口,等大哥下学归来。”
朱高爔听罢,懒懒抬眼朝远处一瞥,随口应了句,旋即又将视线投向粉墙黛瓦、曲桥流水的杭州城。
他虽长居应天,可此地水气氤氲、檐角飞翘,江南味儿浓得化不开,像一盏温润的老茶,沁得人骨子里都软了几分。
“这可是四品大员啊……”
“我这辈子,也算光耀门楣了……”
于谦脸上绷得发白,死死盯住街尾那几道绯色身影,腰杆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一松懈,便要失了体面。
“你这是怎么了?”
朱高爔收回目光,眉峰微蹙,扫了他一眼。
“进宫面圣时,你都没抖成这样。”
“几个吃俸禄的老吏,至于吓成鹌鹑?”
怪哉!前几日见朱棣,于谦纵然手心冒汗,也能条分缕析、应对如流;
如今对着几位品阶更低、实权更薄的二品地方官,反倒腿肚子转筋?
“殿下,县官不如现管呐。”
“宣政使、布政使这些老爷,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比得上天子远在九重宫阙?”
于谦略显窘迫,讪讪解释道。
好比佃农敬神明,却更怵东家——
毕竟香火供得再勤,也不如东家一句话能断了口粮。
对多数不识字的百姓而言,皇帝赏个匾额,远不如知府批张免役文书来得实在。
两人低声说话间,衙门前那几人已快步迎上,袍袖翻飞,笑容堆得满面生辉。
“燕王龙章凤姿,真乃少年俊杰!”
“殿下千里赴难,我等未能远迎,罪不容诛!”
“殿下星夜驰援,足见天恩浩荡!”
“陛下圣明烛照,遣殿下亲定风波,仁心仁政,跃然可见!”
“大明稳矣……”
于谦与朱高爔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可刚一抬头,铺天盖地的谀词便劈头盖脸砸来,甜得发腻,稠得呛人。
“咳咳……”
看着昔日端坐公堂、威仪凛然的地方父母官,此刻俯首帖耳、媚态横生,
于谦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呛得连连咳嗽,耳根都烧得通红。
“打住。先入衙。”
朱高爔面色沉静,语调冷硬如铁。
他自小厌烦案牍劳形,而这类见风倒旗、两面三刀的官员,正是搅浑朝堂的根由之一。
当面奉若神明,转身就能罗织罪名参你一本——
这便是官场,不新鲜,也不稀奇。
“是我等疏忽!燕王鞍马劳顿,理当以安顿为先!”
“正是!杭州最好的酒席,立马备上!”
“仓促之间设宴恐有怠慢,不如移驾寒舍?粗茶淡饭,聊表寸心!”
几位绯袍官员先是一愣,随即七嘴八舌抢着接话,热络得几乎要扑上来搀扶。
朱高爔索性闭目养神,再不搭腔。
“一切听凭各位大人安排。”
“殿下疲乏,务求简素。”
于谦见状,忙从旁侧步上前,替他圆场。
他未必擅察言观色,但燕王眼下这份冷淡,他看得分明。
总不能让地方官僵在当场,面子尽失——
平叛本就仰赖他们协力,若真拧着脖子不配合,这仗还没开打,便已折了三分胜算。
何况中枢仍在北地,江南之事,唯快不破。
“殿下,这些人,还是妥当安置为宜。”
“强龙难压地头蛇,咱们对本地情形,终究两眼一抹黑……”
他一边笑着同官员寒暄,一边凑近朱高爔耳边低语。
哪怕对方笑里藏刀,场面文章也得做足。
否则一个不慎,叛军未平,先添内耗。
“你拿主意便是。”
朱高爔淡淡颔首。
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弱冠、却已隐隐透出运筹之气的少年,他心头悄然一松。
名臣锋芒初露,正在此时。
杨士奇始终立于人群之后,并未上前。
史载此人历仕五朝,十年太子少师,屡次辅佐监国,尽心竭力。
古人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绝非虚言。
即便日后朱高炽登基,也必执弟子礼,恭称一声“杨先生”。
他在内阁浸淫数十载,眼见燕王从垂髫稚子长成今日模样。
对那些阿谀之态,他既不屑附和,亦无意苛责。
官场浮沉久矣,谁不是八面玲珑?
他是太子太师,位极人臣;底下这些官员,却还挣扎在升迁险滩之中。
身为清流,他所能做的,不过是袖手旁观,默许几分世故罢了。
“诸位暂且稍歇,眼前最紧要的,是城外叛军。”
眼看一群官员围着于谦争相献殷勤,杨士奇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无奈开口。
燕王素来避官如避疫,难得身边冒出个能打交道的人,
这些老油条,攀附起来一个赛一个伶俐。
“叛军兵锋已抵城下,接风洗尘,不妨从简。”
他头脑清醒得很。
燕王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再聒噪半盏茶工夫,怕真要惹得这位“活阎罗”翻脸,血溅三步。
更何况,眼下江浙局势,早已绷到了临界。
奏章里尽是粉饰之词,再拖一日,燕王雷霆震怒,谁也担待不起。
“咳咳……阁老所言极是。”
“那便以国事为重!”
“正是!社稷安危,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几位地方大员齐齐一愣,脸上顿时浮起几分窘迫,眼神游移不定。
他们身为一方父母官,眼下民变四起、乱象毕露,岂能推脱干净?
真要追根溯源,个个都难逃失察之责。
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无非是想攀附燕王这棵大树——
只要燕王肯替他们粉饰太平,乌纱帽才稳如磐石。
“殿下,久违了。”
“自南京一别,已逾十载,恍如昨日。”
人群自动分开,杨士奇缓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杨阁老心系黎庶,风尘仆仆奔走四方,实属不易。”
朱高爔缓缓睁眼,竟也微微颔首还礼。
朝中这些清流老臣,他向来敬重三分。
“只是杭州城岌岌可危,倒与阁老奏报所言,颇有出入……”
“老臣仓促具奏,措辞粗疏,恳请殿下宽宥!”
听出话中锋芒,杨士奇一张老脸登时涨得通红,额角沁出细汗。
这位年过半百的辅政重臣,竟扑通一声跪伏于地。
“殿下恕罪!”
其余几位地方大员更是冷汗涔涔,慌不迭跟着伏身下拜,声音发颤:
“事发仓促,臣等实属无奈!”
杨士奇垂首叩地,嗓音微抖。
既要顾全地方官员颜面,又不敢欺瞒天子耳目——
奏折里对义军虚实轻描淡写,如今火燎眉毛,压力全压到了他肩上。
“杨阁老忧思深切,情有可原。”
“此地不宜详谈。”
“诸位,请引路。”
朱高爔面色沉静,既无愠色,也无笑意,只轻轻抬手示意。
“遵命!”
左右连忙搀扶杨士奇起身。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阁老,竟不敢直视燕王双目。
枪打出头鸟,强敌压境,谁敢贸然开口?
朱高爔不多言语,转身从马背上取下行囊。
“燕王打小就厌烦那些繁礼缛节。”
“十几年不见,性子一点没改。”
“你们几个,切莫再去触这个霉头。”
杨士奇扫视众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他颤巍巍转身,率先迈步朝衙门内走去。
背过身去的刹那,眼中惊惧一扫而空,目光如刃,冷冷掠过在场众人。
地方大员个个精明透顶,几句点拨之后,接风洗尘之类的话,再没人敢提半个字。
半盏茶工夫,衙门正厅。
朱高爔端坐主位,毫不客气地端起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殿下,这西湖龙井,滋味可还入得口?”
厅内议事,闲杂人等早已清退。
几个品级稍低的官员,反倒挽起袖子,亲自捧壶斟茶、端盘布巾。
“说说叛军眼下态势。”
朱高爔对他这套客套话充耳不闻,抬手一挥,径直将人晾在一旁。
端茶递水的官员当场僵住,心跳如鼓。
“回禀殿下,叛军主力已屯聚城南,正猛攻南门!”
当今圣上远在北地,燕王亲临,便是钦差,便是定海神针。
见朱高爔开口,众人哪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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