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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三月初六早晨,陈江海睡到了六点半


窗外天色还没全亮。

海浪声一下一下拍过来,比平日沉,是涨潮的动静。

陈江海睁眼,没动。

屋顶木梁黑沉沉压着,他躺了一会儿,脑子自己开始转。

七百九十二块,扣冷库押金加月租五十,油费三十,大柱几天零工算十块,净下来七百来块。

金陵饭店那边,周主管说今天中午清蒸黄花鱼上包间,反馈最迟明后天能通过王德发传过来。

身边楚辞侧着身,呼吸很稳,脸贴在枕头上,金项链搭在领口。

晨光刚漫进来,那一截链子亮了一下。

陈江海没叫她。

昨天凌晨两点撑到夜里八点多,二十来个钟头,她下拖拉机的时候腿都麻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把被角给她掖严实,穿上棉袄出去。

堂屋里小宝睡得正香。

铁皮汽车压在枕头边上,桃酥还放在炕边油纸包里,包口折了好几道,生怕散了。

陈江海进灶屋烧水,舀了两碗玉米面,又从坛子里拿出咸菜切了几片。

水开,米糊搅散,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

卧室里传来楚辞的声音,有刚睡醒的喑哑。

“几点了?”

“六点四十。”

“怎么不叫我?”

陈江海听见床板响,然后是皮鞋踩地的声音。

楚辞走出来,围巾还搭在脖子上,头发只简单拢了一下,腮边有一道枕痕。

她扫了一眼灶台。

“你烧的?”

“嗯。”

“米糊和咸菜?”

“昨天你说家里还有腌萝卜,我翻了半天没找着。”

楚辞转身去角落小坛子边,揭开盖子,用筷子夹出几片腌萝卜放在碟子里。

“就在这,你每回都找不着。”

陈江海把两碗米糊端到桌上,没搭这个话茬。

楚辞坐下,先喝了一口,烫,放下碗吹了吹。

“今天要去大柱那边落实铁桶的事。”

“嗯,他说上午过来。”

“三十个桶,大柱媳妇娘家两个,铁牛家借几个,老憨刘二那边各借几个,能凑够吗?”

陈江海用筷子戳了戳咸菜。

“不够就去供销社买。”

“买铁桶多少钱一个?”

“大的三块五,小的两块八。”

楚辞低头算账。

“补十个就是三十来块,加上油布竹架,这趟准备成本要近百。”

“出去近百,进来的是两千斤高端货。”

楚辞没再接话,端起碗继续喝。

里屋传来动静。

先是翻身,然后是摸铁皮汽车的声音,再然后是光脚踩地的笃笃声。

小宝走出来,眼睛还没全睁开,头发歪在一边。

“爹,娘。”

“坐下吃饭。”

小宝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咸菜和腌萝卜。

“今天没有包子?”

楚辞说:“你昨天让糖葫芦粘牙,今天不配包子。”

小宝清醒过来。

“那是它自己跑进嘴里的。”

陈江海把一碗米糊推到他面前。

“吃完了千字再写二十遍。”

小宝接过碗,闷头喝了一口。

“昨天七十四,今天七十六。”

楚辞说:“先把千字右边写短再说七十六的事。”

小宝捏着碗,小声嘟囔:“右边要短多少才算短?”

楚辞看着他。

“跟左边一样长,就是短。”

小宝点头,又灌了一口米糊,含含糊糊说:“那还是挺难的。”

陈江海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把碗搁桌上。

“我去码头看一眼,顺路喊大柱,你先带小宝写字。”

楚辞嗯了一声。

“路上看看村口有没有卖咸带鱼的,回来弄个咸鱼煮豆腐。今天省着吃,昨天油水多了。”

陈江海已经穿上外套往门口走。

“行。”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晨风凉飕飕的,花盆旗杆上那截红棉线还在,风吹过,抖了一下。

村口路上人不多。

赶早的渔民推着板车往码头去,车轮轧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陈江海走到码头,楚辞号稳稳泊在位子里,缆绳绷着,船身没有异动。

他跳上甲板,蹲下来听了听发动机仓。

没有异响。

起来拍拍手,去大柱家敲门。

大柱媳妇开的门,看见陈江海,赶紧往屋里喊。

“大柱!海哥来了!”

大柱从里面蹿出来,脸没洗,棉袄扣子还敞着。

“海哥,我昨晚没睡好,一直琢磨铁桶的事。”

“琢磨出什么了?”

“问了。”大柱一边扣扣子一边说,“铁牛家三个,老憨那边两个,刘二家一个,张根那边还没问,等会儿去。我媳妇娘家两个,加上我自家两个。”

他掰了掰手指。

“十一个了。”

“还差近二十。”

大柱媳妇在旁边接话:“赵四和李五那边还没问呢。”

陈江海说:“今天上午这几家全问了,凑不够就去供销社补。买来的桶洗完要晾一天,不能有铁锈味。”

大柱点头。

“明白,洗的时候我盯。”

陈江海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桶凑齐洗完晾干,分两批运肉联厂,跟马科长说是帮我的,他认识你。”

“没问题。”

大柱搓了搓手,脸上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

“海哥,昨天七百九十二块,顶尖一块五……这真的吧?”

“真的。”

大柱咧嘴笑了,一口白牙全露出来。

“下趟两千斤,顶尖要是有个八成,那是多少?”

陈江海没替他算。

“自己算。”

大柱低头掰手指,嘴唇动了动,脑袋猛一抬,眼睛亮得吓人。

“两千四百块?!”

“还有普通高档和分红。”

大柱嘴张了张,说不出话,转身就往屋里喊。

“媳妇!我跟你说,下趟出海!”

陈江海打断他。

“先别嚷数字。凑铁桶要紧。”

大柱顿了顿,赶紧收住。

“对对对,凑桶,我马上去。”

陈江海往回走,路过张叔公家门口。

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根旱烟管夹在手里,烟丝烧得红了一个小点。

张叔公看见他,扬了扬下巴。

“回来了?”

“回来了。”

“省城那边怎么样?”

“卖出去了。”

张叔公吧嗒了一口。

“几个钱?”

“顶尖一块五。”

烟管停在嘴边,老人眼皮都没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我年轻那会儿,黄花鱼八分钱一斤。好的,也就一毛二。”

陈江海看着他。

“那会儿没有省城饭店肯要。”

张叔公哼了一声。

老一辈的人表示“行,算你有两下子”时候才发这种声。

“有本事。”

他又吧嗒了一口烟,换了话茬。

“你下趟要出两千斤的事,村里都传遍了。鱼汛窗口我帮你算了算,三月初八到初十,偏东南风三级,回水湾进得去。”

陈江海站住脚。

“张叔公你看过了?”

“昨晚看的云,今早听的海。”

老人眯起眼,望向海那边。

“初七不行,风向没稳。初八下午能出。初九最好。初十风要转,你自己掂量。”

陈江海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跟自己之前的判断对上了大半。

“谢了,张叔公。”

“甭谢我。”

老人把烟管在门槛上磕了磕灰。

“回头给我留条顶尖的,清蒸。”

“行。”

陈江海转身走了。

回到家,楚辞正坐在桌旁看小宝写字。

小宝拿着铅笔,低头在拼音本上一笔一画地写千字,眉头皱着,嘴里小声数笔画。

陈江海把买回来的咸带鱼放灶台上。

“张叔公说初八下午能出,初九最好。”

楚辞没抬头,手里铅笔在小宝本子上点了一下。

“千字右边这一竖,长了。”

小宝看了看,嘟囔。

“我觉得一样长啊。”

“不一样。”

楚辞把铅笔翻过来,用橡皮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你看这两条线,右边比左边长了半个指甲盖。”

小宝凑近看,没出声。

“是长了一点点。”

“再写一遍。”

小宝重新握好铅笔,叹了口气,继续写。

陈江海在旁边坐下。

“初八能出的话,今天就要把铁桶落实。明天或后天运肉联厂灌水冻冰,初七晚上装筐铺冰,初八凌晨出发。”

楚辞放下铅笔。

“初七装筐铺冰,我去肉联厂。”

“大柱去就行。”

“大柱看不出碎冰够不够厚。我去看。”

陈江海没争。

楚辞看小宝又写了一会儿,开了口。

“李婶今天在家吗?”

陈江海想了想。

“她家男人出海,应该在。”

“那我吃完中饭去她家一趟。”

小宝头也不抬。

“李婶嘴碎的。”

楚辞看他。

“你怎么知道李婶嘴碎?”

“上回她来借咱家缝纫机,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楚辞抬眼看陈江海。

陈江海回她一眼,意思是这孩子耳朵灵。

楚辞收回目光。

“李婶手巧,纳鞋底针脚密,教她压鳞分档,能用。”

小宝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是压鳞分档?”

“整理鱼的。”

“娘用镊子那个?”

“对。”

小宝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让李婶来吧。叫她少说话。”

楚辞忍住笑,没接这句。

陈江海站起来,去灶屋把咸带鱼放盆里泡水。

楚辞在后面收拾碗筷,收到一半停了手,说了一句。

“李婶那边,要是她真愿意来,工钱怎么算,你想好没有?”

陈江海在灶屋里应了一声。

“你定。”

楚辞把碗摞好,没再说话。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初八的风还没到,空气里已经有了咸湿的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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