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37)
“……也罢。”
周宿闻言不禁低笑一声,眼底却渐渐腾起了杀意,仿佛在劝自己,“若真能与你讲个明白,那你便不是你了。”
他在暗中筹谋多日,威逼利诱,多方斡旋,今日方才令御史院诸相公们上殿议政。杜绾却偏偏就要在此时与他作对。
男人的目光又厉又冷,连与这蠢货多费口舌的耐心也无,径直将长剑从对方腹部拔出。这一次,他对准了杜绾的脑袋。
寒刃上血线忽然倒流,周宿危险眯起眼,“打江山容易,守疆域难。为了朕的千秋基业,不做个二世而亡的短命君王,杀你一个,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剑锋已作势要斩下。
几名出身北境、同气连枝的将领赶忙扑上来阻拦,有人死死抱住周宿的手臂,有人以身挡在两人之间,裴行元更是急急将杜绾向后猛拽。
“圣上,阿绾他还是个孩子!没读过几年书,他不通道理的,还请圣上开恩——”
一群人跪的跪,求的求,周宿却恍若未闻,眼中杀机丝毫不减,“都给朕撒开。今日——谁敢拦,朕杀谁——”
“……!”众将面色骤变。
男人提着长剑,抬脚便踹开身边人。一步一步,朝着杜绾而去,步履沉沉,宛如勾魂索命的阎王爷,剑锋上血水犹在淅淅沥沥的往淌下。
饶是杜绾这样白骨堆里打滚的人,也被他吓得不轻,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脚下发软,踉跄着就往后跌退而去,
“你……”
“圣上——!”
正在此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清朗高喝,“小孩子胡闹罢了,何故要发这么大的火?”
就这一声,竟然让阎王爷也止住了脚步。周宿定身,觑起眼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静静停了一人。眉目如剑,瞳若寒星,长相是一等一的刚毅凛朗,满身悍厉,只一眼,那股骨血中深埋的,饱经沙场淬炼的英气便扑面而来。
偏生这般人物,却竟是个残的。只能困坐于轮椅之中,由着人推着行动,看人的视线都好似低了一等,目光凝着些淡淡的萧条。
杜绾一见他,仿佛就抓住了救命浮木,连滚带爬扑过去,“阿兄……圣上、圣上他要杀我!”
声音里半是惊惶半是委屈,像在告状。
谁料,少年刚才挨近,杜寅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
“混账!天子御前,你在跟谁咬耳朵?!”
杜绾被打得发懵,杜寅却看也不看他,只恭恭谨谨向周宿拱手行礼,
“还请圣上恕罪。杜绾父母早亡,实在疏于管教,致使他如今蠢笨如猪,不识圣心——圣上请诸公还朝,为的是文治天下、开万世太平。这小崽子竟敢在此放肆,全是臣教弟无方!全是臣——之、过、失!”
说罢,又朝几位御史躬身,“杜家治家不严,惊扰诸公,今日冲撞之罪,皆在杜寅一身。稍后必备厚礼,亲至府上赔罪。”
一番话,风度坦诚,知书达理,甚至还替周宿陈明了礼遇文臣的用意。让那几个最重脸面的老御史也一时无话可说,不好再作追究。
当然,相公们纷纷偃旗息鼓,固然有对方及时道歉,不便与父母双亡的娃娃计较的缘故,更多的,其实还是被周宿那身毫不遮掩的杀伐之气给摄住了。
历朝历代,还未曾听闻过有哪家天子,在御殿门前提着剑追着自家功臣砍的。
……这新帝,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既如此……”
“这便要算了?”
就在此事马上要揭过之际,提着剑的新帝却当真不循常理,竟然不肯放过自己的功臣,开始刻意纠缠起来,“殿前失仪,如此忤逆,镇北王意欲如何管教令弟?”
他眼梢微不可察地一敛,自上而下俯视着杜寅,眸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审视。
杜寅却好似感觉不到,淡定自若,含笑应对,“小惩难成大诫。杜绾之过,理当重罚。不如——便罚他前往徐州军营,从小卫做起,历练一番罢。”
“!”此言一出,不仅北境的诸将们面露愕然,就连杜绾本人都难以置信。
他的亲哥哥,竟然要把自己唯一的亲弟弟丢去徐州军营?还是在连降数级之后!
要知道这徐州军营乃是前朝旧部,镇守徐州的太守更是废帝亲封的悍将刘裕。
刘裕据守一方,手握重兵。周宿登基已有三月,几次召他,这人都并未来胥都朝拜。
仅仅遣了一无关轻重的属官送来封不痛不痒的贺表虚与委蛇,实际却仍对胥都虎视眈眈,时时刻刻都有起兵谋反的威胁。
而且人家本来就是要反的,只不过被周宿抢先一步攻入了胥都罢了。就这,杜寅居然要送羊入虎口,将杜绾丢到那种龙潭虎穴去“历练”……
杜绾是真的忍不住想骂娘了,这一个两个的,莫不是鬼上身了吧?居然都对他这么狠!
“呵——”周宿闻言却是莫名一笑,目光深晦地看着杜寅,“镇北王当真是……用心良苦。”
垂拱殿外这场风波算是暂且揭过了,可殿内,较量才将将开始。
几位御史紧随着一位气度儒雅的相公身后,几次三番当庭诘问周宿,
“古人云,仁政明德,廉耻为先。陛下既以圣人自居,便当做天下表率。理应颁诏罪己,向天下坦陈谋逆篡国之过,再奉南唐玄帝为太上皇,尊宗政氏为皇族宗室,以礼相待——如此,方能安抚万千臣民一颗惶惶之心。”
“……”
北境诸将闻言又有人忍不住想拔刀了。也难怪杜绾按耐不住,这些老匹夫的言论,确实是可笑至极。
他们江山都打下来了,龙椅也坐了,如今要叫自家打自家的脸,下诏罪己?这岂非是滑天下之大稽?!
要照他们的意思,娘的就应该将这些前朝遗老尽数都给斩咯!杀得干干净净,看谁还敢多嘴。
周宿却并没有表态。骨节分明的掌闲闲拖着下巴,饶有兴致半倚在御座之上,嘴角还微微掀了掀,泻出一声轻笑。
几个武将见状皆是面面相觑,心下惊疑,想着圣上该不会真要在此事上犯糊涂,听信这帮老朽之言吧?那可是要遗臭万年、永远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啊!
“啧~”男人扶着雕金龙椅柄,不慌不忙,久久不语。
唯有一根戴扳指的长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哒、哒、哒……每一声都似敲在了众人心头,敲得那慷慨陈词的相公、乃至满殿文武,渐渐心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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