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38)
“宋公,”过了许久,周宿才忽然转眸,望向立在最前的那位御史院首臣——御史中丞宋明吉,“你可有话说?”
宋明吉半合着惺忪睡眼,一副倦怠未醒的模样,懒懒散散的,连礼也不行,只淡淡道,“回圣人,老夫无话可说。”
“呵。”周宿笑了,“好一个‘无话可说’。”
方才那当庭诘问之人,分明就是他宋明吉的门下,受他示意而出。这老家伙倒是挺稳得住。
“既如此……”男人眯起眼,目光如刃,缓缓扫过殿中众人,“那便拖出去——杖毙罢。”
宋明吉眸光一滞,倏然抬眼,直直望向周宿。
周宿却仍噙着笑,“宋公既无话,朕又恰巧……不爱听旁人聒噪,杀了清净也好。宋公一日不语,朕便一日杀一位御史台相公。朕倒是想看看,宋公这张金口……何时才开得。”
“……”
大殿一时静得渗人,唯有那御史被御前大押班拖拽出去的衣袍摩擦声,一下下刮在众人耳底。
而周宿与宋明吉目光交错间,仿佛有无形的刀剑在激烈交锋,角力。
两人皆是修炼了千年的老狐狸,对彼此所作所为背后的目的,其实早已心知肚明。
周宿想要宋明吉真心归服于他,为他支建起新朝的班底,秩序、纲纪与法度,继而安定中枢。
而宋明吉文人心性,求名不求权,不肯事二主,只望周宿能放下屠刀,自认其罪,向天下谢过。
由此三月了,二人就这般僵持拉锯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他们打着心照不宣的哑谜,下首的裴行元等人却是看得云里雾里。不禁低声询问杜寅,
“王爷,您说圣上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方才险些就把阿绾给……如今又反过来对他亲自请回来的御史下狠手……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上位莫不是昏了头?这见过偏听偏信拉偏架的,却也没见过一杆子打翻所有人,将文武诸臣统统责难一遍的天子。
杜寅淡淡瞥他一眼,“行元,你僭越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是说给裴行元,也是说给周遭诸将听的,
“打江山时,我们是同袍兄弟,生死与共,可如今圣上已登大宝,便只论君臣。他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莫要多思、多言、多做——免得哪一日,诸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裴行元听了这话脸色很不好看,似是不能接受,又似不大赞同。可看着杜寅那不容置疑的神色,终是不敢再多言。
说起来,他们这群人中,原本威望最高的并非周宿,而是眼前这位镇北王杜寅。
杜家本就手握重兵,世代驻守北境与辽人对抗,保一方安定,是有功有名的封疆大吏。
奈何三年前北境突生变故,新任的仲北节度使为夺杜家兵权,屡屡构陷算计,几次三番戕害,最终还使得自小习武的杜寅双腿俱残。
杜家走投无路,才与周宿一同起了事。而杜寅虽身残,却是个胸中有丘壑的,深谙行军之道,尤擅排兵布阵。
晋军之中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叫,“稳局仗杜梁,危时方请周郎。”
意思是说,周宿此人,素来只在存亡一线、千钧一发之际方才现身。
他善谋敢断,胆大激进,用兵如诡谲之棋,常行险招,剑走偏锋。每逢他出手,便似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虽荡气回肠,酣畅淋漓,却也胜负难料,变数丛生。
而平日里,军中大小事务,无论是练兵布防、指挥调度,抑或粮草分配、赏罚章程,还皆须仰仗杜寅主持。
他就如同大军的脊梁与中枢,沉稳如山,步步为营,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因此,杜寅的持重性情与他杜家深厚的根基,使得他在军中威望几乎与周宿不分伯仲。
可天子之位,终究不可能由一身有残缺之人来坐。杜寅再如何了得,也只能止步于王爵。
唉……
思及此,不少知悉内情的人皆暗自唏嘘。望向杜寅的目光里都带上了几分遗憾——若今日坐上龙椅的是杜寅,他本就与他们同气连枝,杜绾与他们,又何至于受今日这番憋屈?
几人正神思飘忽着,杜寅却冷冷横来一眼,
“想得太多,也是找死。”
“……”
殿外刑杖声一声重过一声,御史的惨叫愈发凄厉。殿内,周宿与宋明吉却还在斗法,气氛几近凝窒——
却在此时,忽然有一名小黄门匆匆入内,直剌剌俯身至周宿耳边低语,
“启禀圣上,太医院院正正在外急奏,说是别宫呈来的药方似有些不妥,改换的那几味药……不似寻常调理之用。”
周宿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骤沉。
满殿臣子一怔,“嗯——?”
男人理都不理他们,拂袖就向外走,那神色山雨欲来,凝重无比,仿佛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迫在眉睫等着他去处理。
“圣人——”宋明吉纳闷,略略拦了他一下,“那御史……”
周宿脚步都未停,只丢下一句,“朕再容你几日时间考虑。”
“……”
宋明吉难得一怔。原以为今日便是逼他上梁山的死局,竟就这般……戛然而止了?!
一旁不远处,负伤裹着纱布的杜绾仍不安分,满脸愤愤不平,“肯定又是宗政家那个祸水在作祟!天底下除了她,还有谁能令上位这般方寸大乱?”
宋明吉闻言,眨了眨眼,神色微动。
杜寅却冷冷横去一眼,目含警告,“那是圣上私事,岂容你妄议?小孽障,整日只会惹是生非的。回府跪过了祠堂,再动身去徐州。”
“……”杜绾欲哭无泪,气愤不已,“你……你们,你跟圣上就是合起伙来故意欺负我!”
另一头,周宿一出殿门便攥住了太医院院正的衣襟,眼底寒光慑人,“说清楚,那药方究竟是做什么使的?!”
“臣……臣实不知。”院正有些惭愧,“方医官用药向来奇诡,这几味添改之药,臣一时半会也辨不出其具体效用……”
“废物!”
周宿一把将他摔开,转而又盯住监察别院的暗卫统领,声音压着火,“公主今日可曾服用过那药?”
“……回圣上,”暗卫统领说话也有些艰涩踌躇,“依您的旨意,别院动向每半个时辰就要一报。方才得信,别院侍从为了不耽误殿下用药,仍按原方煎妥呈入……而殿下将将起身,此刻实不知究竟有没有服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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