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55）
那道身影哼着小曲，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全然没有方才威胁人时的阴狠模样。
颂娘站在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消失得诡异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
……这个人，是有点奇怪在身上。
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入殿门。
“殿下……”
她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脚步也放得极轻极缓，轻轻撩开一层层帘帐垂落如云，往里走。
而内室之中，宗政怀月正昏昏沉沉地歪在床头。
听见熟悉的声音，却几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原本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的人，瞬间睁开眼，眼底迸出惊喜的光。
“颂娘——！”
可少女的嗓音又软又绵，有气无力，活像一只虚弱的小猫在唤人。光是听着那声音，颂娘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颂娘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快步走过去，撩开最后一道挡风的帘帐，急急忙忙地俯身查看自家小主人的境况。
“殿下，奴婢听说您生病了——”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目光里满是焦急，“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按时吃药？”
她说着，一把攥住宗政怀月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从苍白的小脸，到瘦削的肩膀，再到那截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
越看，眼底的泪花就越聚越多。
“殿下又瘦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没有按时好好吃饭？怎么瘦成这样？”
该死的，难道是那个周宿故意不给小殿下吃饭？
禽兽，混蛋！
宗政怀月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自打方堂境给了她那些解药之后，她的体力就慢慢恢复了许多。虽然还在病中，但她感觉得到，自己比往日还多了一丝精神气。
“我们先不说这个。”
少女看着颂娘眼眶里打转的泪花，下意识抬起手想替她擦拭，嘴唇也微启，急切地想问些什么，“爹爹娘娘他们——”
豁然。
她抬起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目光越过颂娘的肩头，落在远处那面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画。画的位置，与她记忆中的样子，略略偏移了约莫半寸。
很细微的偏移。细微到若不是日日相对、刻刻留心，根本不会察觉。
可宗政怀月察觉了。
因为惊恐而万事小心翼翼的她，一眼就看出了那幅画背后，有一双眼睛。
幽幽邃邃，正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绢帛，紧紧地、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是那个人。
他早前说有公务要忙，盯着她喝完药后就径直离开了。她以为他终于走了。
却没有想到——他一直都没有走。
他一直都在。
躲在暗处，透过那一方小小的缝隙，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是她露出了什么破绽，让那个男人发现了吗？
还是……其实他一直就是这般？
躲在暗处，暗暗窥视着她的一切？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虫蚁，一点点啃噬过宗政怀月的后心。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殿下？”
颂娘疑惑地看着宗政怀月僵在半空的手。
“殿下想说什么？”
宗政怀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将手缩了回去。
她勉强扼制住自己狂跳的心，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没……没什么。”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颤得几乎要碎掉。
“我……”她垂下眼，不敢再看那幅画，“我想喝水了。你先帮我倒一杯吧。”
“诶，好，好。”
颂娘并未察觉异常，连忙转身去倒水。
她也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宗政怀月发现什么端倪——她的小主人从小便没经历过什么风浪，若是知道南唐国已灭，自己成了旁人的禁脔……精神和身体恐怕都会挨不住的。
“来——”
她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进宗政怀月手里。
“殿下方才想问陛下跟娘娘什么？”
宗政怀月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垂着眼，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挂起那副熟悉的、俏皮的笑。
“噢——”她眨了眨眼，故意让自己的语气轻快起来，“就是想问你，来之前爹爹娘娘有没有问起我？他们知道我病了吗？有没有让你给我带好吃的？”
颂娘闻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殿下是又想要娘娘给您做桂花糕了吧？”
宗政怀月从小就喜欢桂花糕，也很喜欢桂花。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每年秋天，坤宁宫都要收好多好多的桂花，晒干了收起来，留着慢慢用。
可干花总是不如新鲜的好闻、好吃。于是每到桂花盛开的季节，宗政怀月就格外地闹腾，几乎每天都能缠上宋芳懿。
而宋芳懿毕竟是皇后，后宫事务多如牛毛，哪能随时随地都空洗手作羹汤？
于是每到这时候，宗政怀月就会格外地撒娇弄痴。稍微有点小病小痛，就要装装可怜、耍耍无赖，小事化大，软磨硬泡，闹得宋芳懿没办法，只能放下手里的事物，去给她做那一碟桂花糕。
直到后来，宋芳懿意外小产了一回，身子骨便如秋后霜打的花，再不复从前那般康健。
宗政怀月这才收了性子，乖巧了许多，再不敢缠着娘亲非要下厨给她做吃的。
只是偶尔生病的时候，还是会念叨那个熟悉的味道。甚至会抱着枕头流哈喇子。
颂娘想起那些日子，眼底的泪意淡了些，浮起一层温柔的光。
可宗政怀月端着茶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不达眼底。
她的目光，越过颂娘的肩头，又落在那幅画上——
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然后，缓缓垂下了眉眼，眼底流过压抑的痛。
“娘娘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没来得及给我们家小公主做桂花糕。”
颂娘安抚般揉了揉宗政怀月的头发，指尖轻柔地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不过奴婢也会做呢。还有桂花饮、桂花酥、桂花烙，虽肯定比不得娘娘的手艺，倒也不差的。殿下可想要尝尝？”
“好呀。”宗政怀月眼珠转了转，随即，唇边漾开一抹雀跃的笑，“那我要跟你一起去打桂花——院子里就有一棵，是驸马上个月特意移栽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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