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56）

她故意提起周宿，顿了顿，似在沉思。然后兴致勃勃的道，“最近天儿也越来越凉了。你往日不是说过吗？城外李家庄有位姓李的老婆婆，酿的桂花酒可香了，还很是舒口，病人也能吃。”

她说着，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又探出半张脸来，很是活泼的模样，

“左右我在这屋里闷着养病，躺得都快发霉了，今日又好不容易盼着你来。待会咱们差个人叫驸马快马跑一趟吧——李家庄离城离不远，也就三四个时辰便到。待他办完差顺路带回来，正好咱们三个可以晚上一起用。再弄个围炉煮酒，去去秋日的瑟气可好？”

“殿下……”　颂娘闻言，却是微微一愣。

她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提过什么酿酒的李姓老妪了，“你说的是——”

话音未落，掌心骤然一紧。

宗政怀月的手不知何时精准地握了上来，指尖用力重重掐了她一把。

“！！”

颂娘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就愣在了那里，像被人点了穴般，半晌都没能动弹。

“我说的就是那个李家庄，一位姓李的老婆婆啊。”

少女倒是神色如常，话语却莫名地别有深意，“你不记得了吗？你还说那老婆婆脾气古怪的很，经常寻不见人，酒也只卖给有缘人，不是谁去都能买着的。也不知驸马能不能寻到人，做不做得她的有缘人。”

说着，掐着颂娘掌心的指尖又轻轻点了点，像安抚，又像提醒。

颂娘心头瞬间巨震。

她与宗政怀月好歹也是相伴多年，早就生出了一份旁人不及的默契。

小时候宗政怀月装病，都是她打的掩护；偷溜出宫，也是她踩的点——结果她晚一步没能出得去城门，宗政怀月就已经被不听话的骡子给拉走了。

“啊——！”而此刻，在短暂的怔愣后，颂娘果然很快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奴婢想起来了！那还是有一回替殿下出宫买东西，在醉乡庭听店小二说的。奴婢当时就想带些回来给殿下尝尝，可惜去得晚了，又是一个人，愣是没寻着那婆婆。”

“那可要好生尝尝，一年就这么一两个月的时令呢。”宗政怀月弯了弯眼角，吐出鲜红的舌尖舔过唇瓣，“我早就馋了。”

两人一唱一和，煞有介事地说着，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而暗墙之后，身姿欣长的男人也适时垂下眼，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口那股若有似无的怀疑，便随之消散了，像指尖掸落的烟灰，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

是他想多了。宗政怀月那样单纯，若真有什么发现，大概早就闹起来了，或是会躲着他走。她是藏不住事的。

待两人穿好衣服，悠悠缓缓地走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周宿这才从另一边的窗户翻出内室，衣袂在窗棂上轻轻一掠。

恰巧外间有侍从也正垂首候着，见主子出来，刚要行礼，便被他一抬手止住，“拿披风跟毯子，跟着殿下。”

宗政怀月还在病中，这会子虽然没有起风，但他还是担心她会再受凉。

“是。”侍女闻言赶忙转身，往内室方向走去。

“等等——”

周宿忽然又唤住人。沉吟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去内务府多寻些好的银丝炭来，还有炉架子。若是没有的话，即刻打发人出宫去买。”

胥都还没冷到要用炭的时候。并且不管是从前的宗政康，还是如今的周宿，其实在吃穿用度上都一向节简，所以至今都还未从宫外采买炭火。

然而内务府库里的那点子陈炭，周宿又觉得实在委屈了宗政怀月。他的宝贝做什么都合该用最好的才对。

况且难得今日少女兴致这么好，还准备邀他同饮——月下人双对，同饮桂花酿。

确实是件很美好的事。

周宿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眉眼间的冷峻都化开了几分。

“去告诉殿下，”他偏过头，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说我会亲自跑一趟去给她买酒。叫她等我的时候避着些风，别又着了凉。”

顿了顿，又道，“再让厨房备着发好的面。若我回来的及时，亲自给她做桂花糕。”

侍从一一应下，周宿这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步子比平日要快些，像一只急着归巢的鸟。

……

颂娘一路推着宗政怀月出了屋子。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少女坐在轮椅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指尖，却一下一下地，轻轻点在扶手上。

她在数。

数方才经过的回廊拐角，数沿途看见的每一扇门、每一道窗，数那些或明或暗、或远或近的侍从。她的目光看似没有焦距，却将这一切都悄悄收进眼底。

“你要看清楚。”

宗政怀月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颂娘的手背。借着外头空旷、周围没什么人，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字句，“这院里什么布置，有多少人，都在哪——”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得记清楚了。”

“……”颂娘的手一颤，轮椅顿了顿。

她方才就怀疑宗政怀月是不是已经恢复了光明。这会儿听着少女这话，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过来。

看来殿下不止能看见了，也已经将周宿的所作所为都瞧了个清清楚楚。

“是……”颂娘的嗓子不由得发紧，应声时也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其实她不怕死的。那些人给她下毒，拿这个威胁她，她根本就不在乎。她不过是因为担心宗政怀月的病，担心她的处境，才顺着那些人的意思过来。

可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么个情形——

宗政怀月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夜里做了噩梦都要娘亲抱着哄好久才能再睡着。

如今却要面对这种事，要装瞎，要忍辱，要在这豺狼窝里小心翼翼地周旋……

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别担心，我没事。”少女反而转过头来，冲她弯了弯眼睛，还像小时候那样，看起来俏皮又可爱。她压低声音问，“你呢？有没有人为难你？爹爹娘娘她们怎么样了？”

两人行到院中央的桂花树下停住。金桂落了一地，香气甜得有些发腻。

“奴婢没事。”颂娘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声线，“陛下同娘娘都没事，但被那个人幽禁在了玄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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