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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果真是他!


云凡负手一笑,神情淡然:

“原听说吴中四姓诗礼传家、德望久著,我昨日才力劝主公设宴相邀,盼诸公携手,稳住吴郡根基。”

“谁知今晨路过此地,才晓得——四姓门楣之下,竟也藏着吃人的牙!”

他抬手一指那蜷缩在地、血痂糊满脸颊的汉子:

“诸位认得他是谁么?”

众人望去,只见那人皮开肉绽、肋骨凸出,连眉目都辨不真切,无不皱眉。

张修却啐了一口,厉声道:

“管他是谁!我儿被打成这样,你们倒要讨个说法?!”

“呸!”

云凡冷嗤一声,目光如钉:“此人是从青徐逃难来的流民!”

“当年盛宪大人拨地安置,他一锄一镐开出生路,在荒滩上垒起三间草屋!”

“你们那时装聋作哑,如今人扎下根了,倒纵奴仆上门夺田抢屋!”

“我军初入吴郡,户籍尚未厘清,你们倒抢在前头,把活人当死户抹了!”

“这汉子忍无可忍,登门讨个公道,反被绑在街心剥衣鞭打!”

“我恰巧路过,不过多看了两眼,你那儿子便带人围上来,刀出鞘、棒举高,要当场砸烂我的脑袋!”

“不错,这确实是场误会——我误以为张家尚存三分人味!”

“依我看,似尔这般披着儒服、嚼着人心的老贼,剐上三千刀,都嫌太轻!”

话音落地,朱昱、陆议、顾雍三人脸色骤变。

世家兼并田产,向来是暗河潜流;可明火执仗抢流民、毁户籍、辱军师——这是往刘备刀尖上撞!

今日事一露,再无转圜余地。

三人不约而同退了半步,靴底碾过碎石,无声如退潮。

刘备静听至此,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了。

若非云凡今日撞上这场面,他竟不知治下已有如此毒瘤!

每少一个流民,便少一口粮、一亩税、一丁役;每吞一亩田,便多一道裂痕,迟早崩了整座吴郡根基!

这等世家,养着何用?

他缓缓转向张修,眼神冷得能冻裂青砖:

“自入吴县以来,我可曾动过你张家一粒米、一尺布?”

“昨日宴上,我还亲手为你斟酒!”

“你倒好,借我杯中酒,淬你刀上毒!”

“真当我刘备不敢动刀么!”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讲?”

张修此刻面如枯纸,先前那点硬气早已烟消云散。

他原以为不过是儿子与云凡起了点口角,赔个礼、道个歉,这事便翻篇了。

可云凡几句话出口,顷刻间就把张家推到了刘备的刀锋之前!

利益之争,和私怨斗气,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一瞬,张修盯着云凡脸上那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心头猛地一沉——全明白了!

云凡设宴,压根不是为叙旧,而是要摸清各家底牌,再一个个收拾!

他们还傻乎乎地当刘备是个宽厚仁义的诸侯……

哪知此人笑里藏刀,不动声色就布好了局!

而他那个蠢儿子,偏在这节骨眼上撞进云凡的网眼里!

今日云凡迟迟不出手,就是等这场风波滚大,等矛盾撕开,等人心浮动!

目的只有一个:拿张家祭旗,立威吴县!

眼下他公然与刘备的利益对上,其余三家怎会再伸手?

怕是巴不得撇清干系,踩一脚才痛快!

想到这儿,他再抬眼望向云凡,脊背一阵发麻——

这年轻人,心肠竟如此冷硬!

为树威信,真要搭上张家上下几百条命?

恐惧如冰水灌顶,张修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发颤:

“使君!今日之过,错只在我父子二人,与张家阖族无干啊!”

“我愿交出近年强占的田亩、奴口,再奉上黄金千镒,充作玄德公军饷!”

“求玄德公高抬贵手,饶过我张家老小!”

刘备听罢,唇角微扬,冷冷一笑,侧身看向云凡:

“军师以为,张家该当如何处置?”

于他而言,张家存亡早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替云凡把这口气顺了、把这面子挣足了!

张修一听,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连连哀求:

“军师!今日惊扰军师雅兴,全是小人失察、犬子无状!”

“我愿再添千金赔罪!若军师怒意未消,取我性命也无不可!只求放我张家一条生路!”

见他竟甘愿以命换族,云凡心中微动。

世家能盘踞百年不倒,靠的正是这种孤注一掷的狠劲——为护一门荣辱,吞田夺产、压榨流民,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他清楚,灭一世家,绝非砍几个人头那般简单。

最烈的法子,是学孙策血洗江东,可杀得一时痛快,却埋下满地仇火,治下必乱;孙策英年暴毙,江东世家反扑,岂是偶然?

次一等,便是怀柔笼络,可那不过是给毒疮敷药,养虎终成患。

他所图者,是断其筋骨——田产归公,则断其财源;禁其子弟入仕,则断其前程;没了根基,世家二字,不过一张褪色的旧帖!

此刻面对张修,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

“于我而言,张家并无死罪;可对吴县百姓来说,你们早已罪不容赦。”

“听说你家精于造船,这些年强征流民、霸占官船工坊——即日起,张家所有船坞,尽数收归官有,你可应下?”

张修心头一绞,仿佛被人攥住了五脏——造船是张家命脉所在,这一刀下去,等于抽走半条命!

可性命尚在眼前,他咬牙叩首:

“谨遵军师钧令!船坞即刻移交军中!”

云凡瞥见他额角青筋直跳,嘴角略沉,又道:

“你家侵吞的田地、掳掠的流民,三日内由郡吏彻查,一并吐净!”

“所有田产、宅院、库藏,尽数充公。”

“至于张家男女老幼——你们不是爱田么?壮丁编入屯田营,老弱妇孺赴西山垦荒,开出来的地,记在你们名下。”

“这……”

话音落地,张修脸色惨白如纸。他早知云凡不会轻饶,却万没料到这一刀刀,专往命门上剐!

参军、开荒、抄家——一夜之间,百年世家跌落泥尘,连寒门都不如!

更可怕的是,那些曾被张家逼得卖儿鬻女的流民,日后见了张家人,还会认他们是主子?

寒意顺着后颈爬满全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刘备已朗声落定:“就依军师所言!”

“简雍、桥蕤,此事由你二人督办!”

说罢,他含笑转向顾雍、朱昱、陆议:

“诸位家主,这般处置,可还妥当?”

朱昱身子一抖,指尖冰凉。

陆议却缓步上前,深深一揖:

“主公这般安排,实在妥帖!”

顾雍听陆议称刘备为“刘使君”,眉峰微蹙,目光在他脸上一掠,旋即垂袖拱手:

“刘使君所决,我等自当遵从。”

朱昱见陆议与顾雍先后俯首,也长叹一声,整衣稽首:

“昱亦无异议。”

三人齐齐躬身,刘备顿时朗声一笑,胸中块垒尽消。

谁曾想今日轻车简从而出,非但拔除了张家这根毒刺,更顺势将余下三家尽数收揽!

自此,吴中四姓盘踞多年、尾大不掉之势,总算压住了!

咦?

他笑意未敛,忽地一顿,眉头悄然拢起。

怎会如此顺遂?

莫非……是军师暗中运筹?

他侧首望向云凡,正撞上对方含笑一瞥。

只这一眼,他心头豁然雪亮——

整场局,全是云凡布下的!

刹那间,刘备喉头微热,心口发烫。

云凡竟甘愿以身为饵,替他撬动世家根基!

这般赤胆忠肝的臣子,天下何处再寻?

果然不负“王佐之才”四字!

他当即展颜笑道:

“今日军师在侧,备心安如磐石,搅扰诸位清静,实在惭愧!”

“今夜备欲于府中设宴,万望诸位拨冗赴席!”

陆议、朱昱、顾雍连忙伏拜:

“敢不趋命!”

张修却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茫。

他清楚得很:昨日尚是座上贵宾,今日起,已是阶下弃子。

千般懊悔、万种惊惧翻涌而上,竟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刘备扫了一眼,并未多看,只缓步上前,温声对云凡道:

“卓方,下次切莫再以身涉险。在备心中,纵有十个张家,也抵不上你一根毫发。”

“让你陷此危局,备寝食难安。”

“想必也乏了,且先归家歇息,晚间再过来饮一杯。”

云凡含笑作揖:

“多谢主公体恤!”

二人又低语几句,刘备便率众离去。

桥蕤与简雍紧随其后,上来寒暄致意。

待他们走远,三位家主又一一上前问安。

云凡从容应答,话音未落,已转身对潘璋道:

“文珪,咱们回吧。”

马车刚启,身后忽传来一声洪亮嗓音:

“徐盛拜见军师!”

“今日若非军师出手,盛恐难脱此劫!”

云凡本想摆手说句“举手之劳”,可话到嘴边,却蓦然睁大双眼:

“你说……你叫徐盛?”

徐盛,字文向,陈寿亲列江表十二虎臣之一。

东汉末年群雄并起,将星如云,徐盛名声不算最响。

可有一桩铁证无人能掩——他与张辽,是孙权亲赐“大壮”殊荣仅有的两位武将!

实为东吴顶梁柱般的悍将!

二十岁投军,初阵便以二百卒击溃黄射两千精锐!

赤壁鏖兵之际,更率三千锐士奇袭汉阳,硬生生截断曹操数万援军,逼得曹公不得不改道北撤。

此后镇守江北,屡拒张辽、曹休等名将轮番进犯,岿然不动。

濡须口一役,一把火焚尽敌营,威震江淮。

真正能独当一面、撑起半壁江山的大将!

眼前站着的,竟是此人——云凡如何不惊?

徐盛见他神色异样,略带困惑:

“军师……听过在下名字?”

云凡一笑摇头:

“未曾谋面,只听人讲过,吴县有个徐盛,力能扛鼎、胆可裂云,没想到今日撞上了!”

“可曾取字?”

徐盛一听夸赞,眼中顿时一亮,忙抱拳:

“去年已冠,字文向!”

稳了!

云凡心底一松——果真是他!

细想也对,能单枪闯入张家,打翻十数好手,这等气魄与魄力,岂是泛泛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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