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春来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三月中旬,上海一夜之间暖了。玉兰花在街角巷尾开得不管不顾,白得像雪,粉得像霞。关苏从研究院步行去地铁站的那条路上,有几株极大的白玉兰,每年这个时节,花瓣落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香。
她以前很喜欢这条路。
今年却总是匆匆走过,没有低头看那些花瓣,也没有抬头看枝头。
研究院与北欧基金会的合作项目正式启动,关苏需要频繁往返于上海和几个传统工艺留存较为完好的县域之间做前期调研。她主动申请带队出差,一半是为了工作推进,一半是为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无处不在的、与秦烬有关的细微信号。
比如,她发现行政脱钩后,自己办公室的咖啡豆供应商换了三拨,都没有之前那种深蓝色包装的北欧小众品牌。
她没让助理再去寻。本来也不是非喝不可。
沭阳是苏北一座不起眼的小县城,却保留着苏北地区最完整的柳编工艺。关苏带着团队在这里驻扎了四天,白天走访老匠人、考察原材料产地、拍摄工艺流程,晚上整理笔记、与当地文旅部门对接。日程紧凑,条件简陋,住的是县里唯一一家像样的宾馆,走廊里总有淡淡的烟味和消毒水气息。
第三天夜里,沭阳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绵绵密密,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击。关苏结束工作已是凌晨一点,却没有睡意。她披着外套站在窗前,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将路灯的光晕揉成一片模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她很久没有收到来自那个号码的任何消息了。
她点开。
“沭阳下雨了。你带的伞够大吗?”
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解释。就像他们昨天还在正常对话,就像他理所当然地知道她此刻在沭阳、此刻窗外在下雨。
关苏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年在云南做田野调查,也是这样的雨夜,她发信息抱怨山路泥泞、鞋子湿透了。他二话不说,第二天一早飞过来,出现在她住的简陋招待所门口,手里拎着一双防水徒步靴。
那双靴子她后来带回了上海,再后来分手搬家时,留在了他们曾经的公寓里。
她没有带走。
关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窗外雨声绵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湿意浸透。
她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第二条短信。
“基金会合作只是开始。你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依然没有要求回应,没有留下任何需要接住的话。
关苏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隔绝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从沭阳回上海后,关苏刻意回避一切可能与秦烬产生交集的大型活动。但有些场合是无法回避的——比如,研究院作为主要学术支持单位的城市更新论坛,秦氏集团是首席赞助方。
论坛开幕式在主宾致辞环节,秦烬出现在台上。他比春节前清减了些,鬓角隐约有几根白发,在聚光灯下格外分明。他的发言一如既往地精准、有分量,台下掌声如潮。
关苏坐在第二排,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她忽然意识到,她和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面对面说一句话了。
自从那个初春的夜晚,他在酒店花园里说完那些话,转身离开。
之后的每一次交集,都有第三人在场,都有正式议程和明确目的。他们在同一张会议桌上讨论预算和项目进度,在同一场论坛的嘉宾休息室里隔着人群点头示意,在同一份文件的联名署名的末尾,隔着几十个名字的距离。
他不再给她发任何私人信息。她也不再在茶水间的角落发现意外出现的咖啡豆。
一切都如她所愿。
只是有时,深夜加完班走出研究院大门,她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然后想起,不会再有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暗处了。
是她自己关上了那扇门。
清明节前,关苏回了趟传薪堂。
这是她的惯例。每年这个时节,她会去给外婆扫墓,然后在这里住上几天,和周师傅聊聊近况,看看年轻学徒们的进展。
传薪堂这几年变化很大。新修缮的东厢房成了对外开放的体验工坊,周末常有家长带孩子来学榫卯;西跨院的展厅常年展出老匠人的作品和年轻学徒的创新设计;周师傅的几名徒弟已经开始独立带教,最小的学徒是零零后,却已经能做出很漂亮的燕尾榫。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只是周师傅老了,头发全白了,手上的老茧依然厚实,握刨子的力道却不如从前。
午后,师徒俩坐在天井里喝茶。阳光从天井上方斜斜地落下来,被屋檐切成一块明亮的四边形,正好照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周师傅慢悠悠地给关苏续茶,忽然说:“秦家那位,前些日子来过。”
关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来做什么?”
“来看看。”周师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待了大半个下午,在展厅里一张张看照片,问那些新收的学徒是哪里人、学得怎么样。还去西院看了那棵银杏,说比前几年高了不少。”
关苏没有说话。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每个历经岁月的老人那样,把许多话咽进了心里。
傍晚,关苏独自走到西院。
那棵银杏是传薪堂修缮那年,她和秦烬一起种的。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开,他还愿意陪她在这江南小镇度过一个个周末。周师傅当时笑着说,这树长得慢,等它成材,你们的孩子都该上小学了。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枝叶间漏下的天光。六年过去,银杏已经比她还高了,枝干挺拔,叶片初生,嫩绿得几乎透明。
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手工做的,榫卯结构,打磨得很细致。栅栏上没有落款,也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关苏蹲下来,轻轻触摸那道木栅栏。指尖触及光滑的木面,触感温润。
她忽然想起周师傅的话:“秦家那位……待了大半个下午。”
夕阳西斜,天井里的光影缓慢移动。关苏一直蹲在那棵银杏树下,很久很久。
从传薪堂回到上海,关苏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去了研究院。
假期里办公楼很安静,只有值班保安和她打招呼。她乘电梯上楼,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一切如她离开时。电脑休眠,文件整齐,窗台上的绿植有人浇过水,叶片翠绿舒展。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个从未打开的抽屉上。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
那盒润喉糖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那个深蓝色包装的咖啡豆,她当初从茶水间角落里发现的、不知何时被谁放在那里的那一袋。
一直没拆封。
关苏伸手,拿起那袋咖啡豆。包装袋边缘有些磨损了,显然被移动过——是保洁打扫时挪动了位置,还是别的什么人打开抽屉看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盯着那袋咖啡豆,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上海的春天正浓。玉兰花已经谢了,梧桐抽出新叶,整座城市在暖阳下舒展筋骨,准备进入又一个盛大的夏天。
关苏将那袋咖啡豆放回抽屉。
没有拆封,也没有扔掉。
就像她手机里那些从未回复、却也从未删除的短信。
就像她心里那道筑得极高极厚、却始终没有真正锁死的门。
她轻轻合上抽屉。
窗外日光正盛,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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