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四月的上海,梧桐飞絮满城。
关苏从传薪堂回来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是偶尔会在深夜审阅文件时走神,想起周师傅那句“秦家那位前些日子来过”,想起银杏树下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木栅栏,想起办公桌抽屉里那袋始终未拆封的咖啡豆。
她将这些思绪压下去,像压住一份暂时无需处理的待办事项。研究院的工作依然排山倒海,北欧基金会的项目进入关键期,工人新村的“社区客厅”二期改造即将启动,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在——用她对自己的定义——“无谓的情绪波动”上。
四月中旬,研究院与北欧基金会联合主办的“传统工艺当代转化”工作坊在传薪堂举行。这是合作项目的第一个实体活动,邀请了国内外的工艺美术师、设计师和学者,在传薪堂进行为期一周的驻场创作和交流。
关苏作为项目负责人,自然全程参与
工作坊第四天下午,是自由交流和田野考察时间。关苏难得有空闲,独自在西院的银杏树下坐着,翻看这几天的活动记录和照片。
阳光透过新绿的叶片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微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光影随之晃动,像流动的水纹。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关苏没有回头。她已经熟悉那个脚步声的频率和节奏。
“周师傅说你在西院。”秦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方便聊几句吗?”
关苏沉默了两秒,微微侧头,算是默许。
秦烬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关苏继续翻看手中的资料,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页上。
“工作坊办得很成功。”秦烬先开口,语气平和,“刚才和几位国外工艺师聊了聊,他们都很受触动,说传薪堂的模式很有启发性。”
“嗯。”关苏应了一声,“他们之前只接触过博物馆里的中国工艺,没见过活的。”
“所以‘活的’很重要。”秦烬说,“你一直坚持的,就是让传统活在当下。”
关苏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四月的阳光里,他的轮廓比上次论坛时柔和了些,大概是因为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
“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夸我?”她问,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冷淡。
秦烬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棵银杏树上。
“这树长得真好。”他说,“比上次我来的时候又高了。”
关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银杏枝叶繁茂,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应该是几年前留下的——她记得那是个秋天,他们一起来看银杏落叶,他用钥匙在树上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说以后每年都来比一比谁长得快。
后来,没有后来了。
那道木栅栏,”关苏忽然问,“是你让人做的?”
秦烬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半晌,他才说:“去年秋天来的时候,看到树根那里有些踩踏的痕迹。怕伤了树,就让周师傅帮忙找了个做木工的老乡,简单围了一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关苏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在秋天专程来传薪堂。那正是他们关系最紧张、她将他推得最远的时候。
“你来过很多次。”关苏说。不是疑问。
秦烬没有否认。
“偶尔。”他说,“路过的时候。”
传薪堂不在任何一条“路过”的必经之路上。无论他去哪里,都不可能“路过”这里。
关苏没有戳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某种长久紧绷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秦烬,”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这样,累不累?”
秦烬看向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累。”他说,坦率得出乎意料,“但有些事情,不做更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似以往那样充满对抗和紧绷。春日的阳光、新绿的叶片、远处隐约传来的工作坊讨论声——这一切让这个下午变得柔软而恍惚,仿佛时间被拉长,仿佛他们可以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很好。
最后还是秦烬先打破沉默。
“关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想谈过去,也不想谈私人关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关苏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秦烬说,“关于基金会那个项目,关于传薪堂,关于研究院——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不是为了监视你,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做的事有没有被看见、被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学一件事。”他说,“学怎么尊重你的选择,学怎么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你。我做得可能不好,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但至少,我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无论什么事,我都在。”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
“工作坊这边,我明天就走。不打扰你。”他低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
然后,他转身,向西院门口走去。
关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秦烬。”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袋咖啡豆,”关苏说,“是你放的吧。”
秦烬沉默了两秒,背对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知道我换了那个牌子?”
“你之前发过一条朋友圈,说这个牌子的咖啡豆很难得。”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没有回头,“托尔给你寄的那次,你拍了照。”
关苏想起来了。那是三个月前,托尔从奥斯陆寄来一包当地的特产咖啡豆,她随手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是“来自北欧的惊喜,可惜国内不好买”。
就那么一条。淹没在无数工作动态里的、毫不起眼的一条朋友圈。
她看着秦烬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以后别这样了。”她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我不需要。”
秦烬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然后他抬步,继续向外走去。
这一次,关苏没有再叫住他。
傍晚,关苏回到传薪堂给自己留的那间小屋。夕阳斜照,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她坐在窗边,许久没有动。
手机震动,是秦烬发来的一条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咖啡豆喝了吗?”
关苏盯着那条信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她没有回复。但她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是她从研究院办公室抽屉里带出来的那袋咖啡豆,深蓝色包装,北欧小众品牌。
她拆开封口,取了些豆子,用手摇磨豆机慢慢磨碎。咖啡粉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醇厚,微苦,带着若有若无的果酸。
她冲了一杯。
第一口,很烫。第二口,温度刚好。第三口,她尝到了那久违的味道——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天边有浅浅的晚霞,是春日黄昏独有的温柔。
关苏端着那杯咖啡,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许久许久。
她没有回复那条信息。但她喝了这杯咖啡。
或许,这就是她能给的,全部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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