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暗流涌动

玄都观地下丹室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地火的余温和金属冷却的细微嘶鸣隔绝。周天明跟在尹敬崇和道岳身后，走在返回观星台的密道中，手心里那截第十三律管的温润触感尚未消散，仿佛握着一块有生命的暖玉。

“希望之声”核心铸成时引发的天地共鸣，以及击退蚀律灰雾的景象，依旧在他脑中回荡。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混杂着“三教真义”融入灵魂的奇异觉悟，让他脚步轻快，甚至暂时压下了连日奔波的疲惫。毕竟还是个大学生，此刻他心头难免泛起一丝“我好像真的能行”的窃喜。

“小子，莫要得意忘形。”走在前面的尹敬崇头也未回，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周天明耳中，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告诫，“方才那蚀律灰雾，不过是试探。真正的大麻烦，可能牵连长安地脉。而依你对策，核心虽成，终需载体方能响彻云霄。论辩之前，务必万事小心。”

周天明心中一凛，那点刚刚冒头的得意瞬间被戳破，连忙收敛心神，恭声应道：“是，尹观主，晚辈明白。”

就在这时，密道前方阴影一阵波动，青鸾的身影悄然浮现。她先是向尹敬崇和道岳行了一礼，随即目光便落在周天明身上。几日不见，她清丽的容颜难掩疲惫，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血丝，但看到周天明无恙时，那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法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公主在观星台等候，有要事。”  她说话时，眼神快速扫过周天明全身，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那份下意识的关切，让周天明心头微暖。

周天明心头一跳，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好，我们快去。”

观星台内室，气氛比密道中更加凝重。长乐公主李丽质负手立于那不断演化的长安沙盘前，往日雍容华贵的脸庞此刻罩着一层寒霜，连眼下的淡淡青影都透着一股焦灼。袁天罡和李淳风侍立一旁，面色同样沉重。

见周天明进来，公主转过身，开门见山，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冰冷，直接对青鸾道：“青鸾，把你拷问出的东西，告诉法师和两位师长。”  她甚至没顾上先问周天明铸炼核心的细节，可见事态紧急。

青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速快而清晰：“奴婢连夜审讯被影蚀大人擒获的青衣居士，用了些……手段，撬开了一些口风。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有两点至关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天明脸上，带着警示：“第一，安乐门在朝廷内的靠山，恐怕比我们想的更深。青衣居士在极度恐惧中，含糊地提及，门内有一位‘贵人’，身份尊贵无比，甚至……可能与宫内某位……有前隋血脉的妃嫔有关联。”  她刻意回避了具体名号，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杨妃？”袁天罡白眉紧锁，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冰砸在地上。室内气氛瞬间凝固。隋炀帝之女，当今陛下的妃子……若安乐门的触手真的深植宫廷，甚至直达太宗枕边，那局势之复杂险恶，已非“阴谋”二字可以形容。周天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还有玄奘记忆碎片里关于前朝覆灭的模糊记载，一个深宫妇人的形象与“幕后黑手”这几个字重叠，让他不寒而栗。这水太深了，深得超乎他的想象。

青鸾沉重地点点头，继续抛出更惊人的消息：“第二点更诡异。青衣居士透露，‘长安心跳’并非完全由傅奕掌控。用他的话说……那东西‘是活的’，其核心有一种名为‘律灵’的自主意识，傅奕更像是一个……‘饲主’或‘合作者’。这‘律灵’以众生的恐惧、痛苦等负面情绪为食粮，极其贪婪。傅奕所做的一切，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满足这‘律灵’的胃口，并借此获得力量。”

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律灵”？周天明听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万宝常前辈临终前也提及过！这比单纯的邪恶装置或阵法可怕一万倍！它是有欲望、有需求的活物！妈妈金婵的意识，就是和这样一个怪物纠缠在一起？想到此，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长乐公主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仅如此，宫内近日气氛极其诡异。父皇已连续三日称病不朝，连母后都难以近身探视。而傅奕出入禁苑的次数却异常频繁。本宫总觉得……父皇不像生病，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份属于公主的镇定几乎快要维持不住，流露出属于女儿家的担忧和无助。这份脆弱，让她之前的高高在上显得更加真实，也更能牵动人心。

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敌人不仅在宫外，更在宫内；不仅要对抗权臣，还可能直面一个以情绪为食的恐怖存在，甚至……当今圣上可能已身陷囹圄。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辩机的小脑袋从门缝探了进来，脸上带着怯怯又关切的神情：“师叔……公主殿下，我……我熬了点安神汤……”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汤盅，显然是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了，但又放心不下周天明。

青鸾接过汤盅，摸了摸辩机的头，低声道：“有心了，先去外面守着。”

辩机“嗯”了一声，担忧地看了周天明一眼，才乖乖退出去。这短暂的小插曲，像是一缕微光，照进了弥漫的黑暗，更反衬出局势的严峻。

几乎同时，一名守夜人低阶成员匆匆而入，奉上一枚看似普通的鹅卵石，低声禀报：“公主，鬼市密线刚传回的‘石语’，指定由玄奘法师亲启。”

“石语”是守夜人一种简单的加密传讯方式。

周天明接过石头，依言将一丝微弱的“行蕴”之力注入。鹅卵石表面一阵流光闪过，浮现出八个苍劲却略显潦草的字迹，仿佛书写者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刻印的：

声可撼表，地脉为根。

字迹一闪而逝，石头恢复了普通模样。

“是影蚀大人的笔迹！”青鸾低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影蚀冒险传出这八个字，必定事关重大！

周天明盯着那已消失的字迹，眉头紧锁，喃喃重复：“声可撼表……地脉为根……”  前一句好理解，“希望之声”的力量足以撼动“长安心跳”的表象规则。但后一句……地脉为根？

电光石火间，周天明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猛地想起母亲金婵留下的信息中，曾提及“一个叫做双鱼玉佩的物品可调和能量、定位地脉”！又想起尹敬崇的暗示，长安心跳的核心可能与长安城的地脉能量息息相关！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希望之声”释放的“破障清音”，虽然能暂时干扰甚至净化被“蚀律”污染的表层意识，但其力量根源，若无法与支撑“长安心跳”的、被扭曲控制的“地脉”能量正面抗衡，就无法真正撼动其根基？甚至可能……治标不治本？

这“律灵”盘踞的地脉，才是它真正的力量源泉？！

“地脉……”周天明抬起头，看向沙盘上那些代表“绯红之瞳”、如同血管般搏动的暗红丝线，它们似乎正深深地扎根于长安城的地下。“我们需要知道，‘心跳’具体依附在哪条地脉上！还有，如何切断它，或者……净化它！”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是面对未知庞然大物时的本能反应。

长乐公主目光锐利起来：“地脉之事，涉及大唐龙气根本，知之者甚少。按照零星记载，‘心跳’在前隋就有搏动，或许……只有前隋修建大兴城、监掌天下地理的将作大匠宇文恺，或者负责祭祀、沟通天地的太史局内部核心人员，才可能知晓一二。”

宇文恺应该已经不在了吧？太史局？傅奕的老巢？这貌似也不可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众人心头再次蒙上阴影。

周天明握紧了拳头，感受到第十三律管传来的一丝温热共鸣，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前路更加艰险，敌人更加恐怖，但方向，却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他看向长乐公主和两位师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属于年轻人的倔强和不服输被激发出来：“论辩之上，我们先敲响这第一声警钟！至于地脉……总有办法的！”  这话既是对同伴的说，也是对自己的鼓励。

只是，留给他的时间，真的还够吗？影蚀冒险送出这八字谶语，是否意味着，傅奕和那“律灵”……也快要图穷匕见了？

观星台的灯火微微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仿佛有无数暗流，在这座古老的长安城下，汹涌奔腾，即将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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