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声震九霄
贞观元年,孟夏之末,长安城万人空巷。
承天门外,广场之上,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汉白玉垒砌的高台巍然矗立,正是今日三教论辩之所在。台分三级,上设御座,其下左右分列儒、释、道三教领袖及天下名士。再往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而立,更外围,则是被允许观礼的长安士民,人潮如织,翘首以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重,却又暗流汹涌。阳光照耀下,那些点缀在广场边缘、无声旋转的铜质转经轮,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周天明身披一袭略显宽大的崭新僧袍,站在佛家队伍相对靠后的位置,低眉垂目,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
唯有他自己知道,僧袍之下,贴身藏着的第十三律管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与他的心跳隐隐共鸣。腕上的金镯沉寂,空明观想的心法却在体内缓缓流转,如同暴风雨前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忌惮,甚至……杀意。
“陛下驾到——!”
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划破长空。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躬身行礼。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而来,唐太宗李世民身着常服,在近侍簇拥下登临御座。周天明借着行礼的间隙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凛。李世民的面容虽依旧威严,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与他记忆中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形象颇有出入。更让他心悸的是,在空明观想的感知下,李世民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与周围转经轮频率隐隐相合的绯色光晕。
“看来公主的担忧成真了……”周天明心下沉重,愈发肯定了“长安心跳”对皇帝的侵蚀。
论辩伊始,依照惯例,先是儒道两家就“王道与天道孰为先”展开交锋。孔颖达引经据典,阐述仁政为本;尹敬崇谈玄说妙,论证自然为宗。双方唇枪舌剑,引动台下阵阵低呼,气氛逐渐热烈。然而,周天明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些辩论虽精彩,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罩子束缚着,始终在某种既定的框架内打转,如同隔靴搔痒,触及不到真正的核心。
就在辩论看似要陷入僵局之时,孔颖达忽然话锋一转,面向御座躬身道:“陛下,今日论辩,旨在明理辨义。然老臣以为,理之至极,非口舌可尽。近日长安有沙门玄奘,年未弱冠,却屡有惊世之语,其偈摧迷障,其诗彻天听。老臣斗胆,请玄奘法师登台,或能另辟蹊径,启我等之愚钝。”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让一个年轻沙弥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与天下名士论辩?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道岳方丈适时开口,声如洪钟:“阿弥陀佛。玄奘虽年少,然慧根深种,于佛法有独到之悟。贫僧亦认为,或可一听。”
尹敬崇亦拂尘轻摆,淡然道:“道法自然,达者为先。贫道亦想听听这位小法师的高见。”
三教领袖,竟异口同声,尊请一位少年僧人!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周天明身上。惊愕、质疑、不可思议的低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高台御座之上,李世民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也陡然凝聚,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了那个缓缓从队伍中走出的年轻身影上。
傅奕站在百官前列,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周天明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踏上高台中央。脚下的汉白玉冰凉坚硬,四周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心中默念空明观想,那丝由玄奘之死带来的“空境”徐徐展开,将外界纷扰稍稍隔绝。他站定,向御座和三位教主躬身行礼,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
“沙门玄奘,才疏学浅,不敢妄论大道。只是近日偶有所得,愿抛砖引玉,请诸位指正。”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
一位隶属太史局、显然是傅奕亲信的儒生立刻发难,语带讥讽:“哦?不知小法师有何高见?莫非又要讲你那‘菩提无树’的虚无之论?须知圣人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此乃天地常理!”
周天明看向他,不慌不忙,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这位先生,请问,若有一物,日出时唤作‘朝霞’,日落时称为‘晚霞’,然其本质,不过是日光映照云气所致。那么,我们争论‘朝霞’与‘晚霞’之名孰优孰劣,对于理解‘光’本身,有何实质意义?”
那儒生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无意义,此乃表象之名……”
“正是。”周天明接过话头,声音提高了几分,“世间许多争论,恰如争论‘朝霞’与‘晚霞’之名!我们执着于经典文字、名相分别,却可能忽略了背后更本质的‘理’。”他目光扫过全场,运用起大学思政课上学到的一点粗浅逻辑,“譬如,为何‘1+1=2’?是圣人规定如此吗?非也,此乃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逻辑,不因尧存,不因桀亡。我们追求的道,是否也应是这样一种普适的、可验证的‘理’,而非仅仅依赖于某部经典或某个圣人的权威论断?”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观点:“再比如,我们常说‘天人感应’。然则,若将‘天’视为万物运行之规律总和,那么‘感应’或许可以理解为,人的行为若符合规律(比如勤勉耕作),便易得到好结果(丰收);若违背规律(比如懒惰荒废),则易得恶果(饥荒)。这其中,是否需要一个拟人化的‘天’在时刻监督奖惩?或许,这只是规律本身在起作用?”
这番言论,在现代人看来或许平常,但在此刻的大唐,无异于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直接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当时主流的、带有神秘色彩的宇宙观和认识论基础!
“狂妄!”
“悖逆圣贤!”
傅奕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声呵斥,脸色涨红。
但亦有更多官员,尤其是那些秉持理性精神的学者,露出了深思的神色。孔颖达抚须的手停住了,眼中精光闪烁。尹敬崇微微颔首。道岳方丈则面露微笑。
周天明没有停止,他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向更深处:“故而,小僧以为,认知世界,或可如匠人观玉。不必先入为主断定其是‘神物’还是‘凡石’,而是先去观察其纹理、硬度、光泽(相当于收集事实),再根据其特性思考如何雕琢利用(总结规律并应用)。此心此法,或可比一味寻章摘句、空谈玄理,更接近‘真知’。”
他最后总结道,目光清澈地望向御座上的李世民:“陛下开创贞观盛世,重实务,兴文教,或正暗合此‘求真’‘务实’之理。天下之道,或许不在虚无缥缈之处,而在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之间。”
一番话,如晨钟暮鼓,震得在场许多人心神摇曳。这不是简单的辩经,这是一种全新的、降维打击般的思维方式!将“理”从神坛拉回人间,强调客观规律和实证精神,直接撼动了传统经学赖以生存的哲学基础!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光芒,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傅奕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精心安排的论辩节奏被彻底打乱,周天明非但没有被难倒,反而借助这个机会,抛出了一种极具煽动性和颠覆性的“新学”,赢得了皇帝的兴趣和不少务实派官员的共鸣!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妖言惑众!”傅奕猛地踏前一步,声嘶力竭,再也不复之前的儒雅风度,指着周天明厉声道,“陛下!此子所言,尽是毁道谤法、动摇国本之邪说!其心可诛!臣观其言行,与近日长安‘红瞳’妖案脱不了干系!此乃祸乱天下之妖孽,请陛下下旨,即刻诛杀此獠,以正视听!”
随着他的怒吼,周天明骇然感觉到,承天门外广场上,所有那些转经轮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一股庞大、阴冷、充满恶意的绯红色能量,如同受到召唤的潮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以傅奕为中心,形成肉眼几乎可见的恐怖力场,如同血色的海啸,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高台中央的周天明狠狠压来!
【警告!检测到超大规模“蚀律”力场激活!能量级数:极高!】
【目标:傅奕(蚀律核心节点)!威胁等级:最高!】
【“绯红之瞳”全面激发!现场民众心智开始被大规模侵蚀!】
金镯传来撕裂般的灼痛,视网膜被猩红的警告刷屏!周天明只觉得眼前一黑,那股恐怖的意念冲击如同实质的山岳,要将他连肉身带灵魂都碾成齑粉!他闷哼一声,僧袍无风自动,脚下踉跄后退,七窍之中已有丝丝血迹渗出!
空明观想运转到极致,那点“空境”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V2.0的噬蕴者本能疯狂示警,却因为能量级数差距过大,连吞噬都无从下手!
更可怕的是,台下观礼的人群中,开始响起惊叫和骚动!一些心智较弱者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瞳孔深处泛起诡异的绯红,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的人!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护驾!护驾!”侍卫们惊慌失措,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傅奕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看到了吗?陛下!这就是妖孽带来的灾祸!此乃天罚!”
李世民看着台下的混乱,脸色煞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绳索束缚的无力感。
周天明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死死支撑着,右手艰难地探入僧袍之内,握住了那截温润却此刻滚烫无比的第十三律管。
妈妈……袁师……公主……还有万前辈……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努力,都凝聚于此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混乱和恶意都吸入肺中,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那铺天盖地的绯红潮汐,发出了源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同时就要启动“希望之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古朴、却带着无上威严与宁静意蕴的钟鸣,如同来自九天之外,又似起自心田深处,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承天门广场!
钟声过处,那狂暴的绯红能量潮汐,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抚平,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震住了,包括傅奕!
周天明猛地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大庄严寺的方位!
只见道岳方丈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高台边缘,双手合十,面色宝相庄严,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他并未看向周天明,而是目光穿透虚空,朗声吟诵,声如洪钟,与那遥远的钟声共鸣。他诵出的并非后世禅语,而是此时早已流传、旨在破除外相、直指本心的《金刚经》中的核心偈颂: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每吟诵一句,那钟声便仿佛更清晰一分,一股磅礴、中正、平和的佛门蕴力随着音波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甘露法雨,洗涤着被绯红侵蚀的空间,与那蚀骨噬心的蚀律之力激烈碰撞、消磨!这并非直接的力量对抗,而是以佛法真谛,直指蚀律所营造的“痛苦”、“恐惧”等诸相的本质——虚妄不实!
傅奕又惊又怒:“老秃驴!安敢破我法相?!”
道岳方丈豁然睁眼,目光如电,直射傅奕,声音愈发宏大:“傅奕!你执著音声幻相,以魔音为实有,蛊惑人心,沉溺色蕴!却不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今日老衲便以这《金刚》般若,破你邪见,显诸法空性!”
钟声再响,如狮子怒吼,震醒迷梦!
趁着道岳方丈以无上佛法暂时牵制、化解蚀律影响的宝贵间隙,周天明顿感那足以碾碎灵魂的压力为之一轻。他立刻明白,这是道岳师祖在为他争取时间,以佛法真谛削弱蚀律的根基,创造启动“希望之声”的契机!
他不再犹豫,将全部心神、所有对母亲和这个世界的眷恋、对真相的渴望,尽数灌注到紧握在手中的第十三律管之中!
然而,就在他即将激发律管核心的刹那——
“轰隆隆——!”
整个长安城的地底,传来一阵沉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巨响与震动!仿佛某种沉睡的庞然巨物,被地面的激烈冲突所惊醒!
承天门广场的地面开始剧烈摇晃,站立不稳!所有人都惊恐万分!
周天明手中的第十三律管,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光芒,那光芒不再仅仅是银白或金色,而是夹杂了一丝……如同地脉岩浆般的暗红!
他到底……引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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