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两界山
风卷着砂石，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周天明勒住青驴，眯眼望向天际线尽头那道撕裂大地的伤痕。左边苍翠，右边赤红，界线笔直如刀裁——这便是两界山。
青鸾带来的消息仍在脑中回响：长安剧变，律灵重掌，两界山已成风暴眼。他摸了摸腰间行囊，那面“德彰佛法，恩庇凉州”的锦旗粗糙的布料质感透过包裹传来，提醒着他刚刚摆脱的污名与此刻肩负的重量。
“就是这儿了。”他翻身下驴，拍了拍这头一路沉默却可靠的伙伴，“在此等我，莫要乱跑。”
青驴似是听懂了，低低“啊呃”一声，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眼中竟有几分担忧。
周天明笑笑，转身，独自踏入了那片赤红的死地。
第一步落下，触感便异于寻常。脚下不是泥土，而是细腻干燥的灰白“烬”，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微微下陷。空气里有种焦糊的甜腥味，像烧焦的糖混着铁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运转空明观想，意识沉入那片“空境”，内观视角悄然开启——
世界骤然变色。
整片赤红山体在他“眼”中，化作一具庞大、狰狞、流淌着暗红“毒血”的活尸。地脉被污秽的能量脉络侵蚀、寄生，缓慢搏动。而那些灰烬之下，无数破碎的灵光与凝固在极致恐惧中的人脸残影，无声地嘶吼着。
“这山……是活的。”周天明低语，喉头发紧。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绯红之瞳”残留污染与未知地脉异变深度融合，已形成稳定“蚀烬生态场”。空间结构脆弱，存在多处“现实裂隙”。强烈不建议宿主孤身深入。】
金镯的提示冰冷客观。
“嗤，来都来了，难道掉头回去？”一个桀骜的声音在心底嗤笑，是行蕴小白驹，“1号，你如今好歹也算个高手，吞了色蕴佛面，你有四品战力，怕这死山作甚？要我说，直接冲上山，看看那被压着的‘识蕴’猴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冲动！鲁莽！”受蕴猪八戒立刻哼唧反对，声音里带着本能的畏缩，“小白你闭嘴！没听那镯子说吗？‘现实裂隙’！听着就吓人！还有那些什么‘蚀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1号，咱们从长计议，要不……先围着山脚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
“从效率与风险规避角度分析，”想蕴沙僧的声音冷静插入，如同精密的算盘，“当前信息严重不足。直接上山遭遇未知高等级威胁的概率高达78.3%。建议先进行外围侦查，收集‘蚀烬傀’行为模式、能量流动规律、裂隙分布等数据，建立风险评估模型后再决定行动路径。青鸾的警告指出此处‘远超记载’，不可依常理度之，更需谨慎。”
“阿弥陀佛。”最后响起的，是色蕴唐僧平和却坚定的话语，带着宝相庄严的韵律，“前行必有险阻，后退心魔滋生。西行之路，本为降服心猿而来。惧与不惧，山皆在此处，敌皆在心头。当以定慧为舟，以空净为楫，渡此苦海，方见真如。”
五个声音，五种倾向，同时在周天明心镜中回荡，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思绪战场。渴望冲锋的躁动，寻求安全的退缩，要求计算的理智，主张坚定的意志……还有他自己属于“周天明”的那份紧张、好奇与必须前进的决心。
这就是初步唤醒五蕴的代价与常态。他不再是一个单一意志的个体，而是一个需要时刻统合内部纷争的“议会主席”。
“都安静。”周天明在意识中低喝，空明观想的“空境”之力涤荡心湖，强行压下杂音。他目光扫过荒芜的山坡，看向那些在能量视野中如血管般搏动的暗红脉络，“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争论。沙僧，记录环境能量数据。八戒，专注感知危险征兆。小白，随时准备提供爆发力。佛面……稳住大家的心神。至于路……”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向上迈去。
“路，是走出来的。”
山路越行越陡，死寂愈浓。只有风刮过岩缝的呜咽，和自己踩在灰烬上的沙沙声。那股精神层面的重压不断增强，烦躁、暴戾、隐约的幻听……如同无形的污垢，试图渗入他的“空境”。
周天明眉头紧锁，维持观想的心力消耗远超预期。他甚至能“感觉”到，山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对他这个闯入者，投来了“注视”。
就在他翻过一道乱石坡时——
“沙沙沙……”
前方灰烬地面，毫无征兆地隆起数十个小包！枯骨摩擦般的“咔嚓”声密集响起！
“噗！”
一只完全由灰烬构成的苍白手臂，猛地破“土”而出！紧接着，一具具扭曲的人形“蚀烬傀”挣扎着站起，空洞的眼窝里亮起猩红的光芒，齐刷刷“盯”住了周天明这个唯一的活物。
【警告！检测到“蚀烬傀”集群活性化！数量：41……53……持续增加！集群精神污染叠加效应显著！建议立即脱离！】
“我就说！我就说！”猪八戒在心镜里尖叫起来，“那么多！快跑啊1号！”
“跑什么？冲过去！”小白驹战意昂扬。
“脱离路线计算中……左后方坡度较缓，但有能量淤积迹象，可能存在裂隙；右前方乱石区可短暂阻碍其行动，但被合围风险增加17%……”沙僧快速分析。
“如如不动，外邪不侵。稳住心神，其念自散。”唐僧诵念佛号。
周天明心脏狂跳，几乎在瞬间做出决断。不能跑，一跑就被追散，在这鬼地方落单更危险！他眼神一厉，不退反进，脚下“疾风步”发动，身形如箭，不退反进，直冲左侧一只刚刚完全爬出的蚀烬傀！同时，空明观想的心力不再全部用于防御，而是分出一缕，化作无形尖刺，狠狠扎向那怪物胸口链接山体的暗红丝线！
“扰其链接！”
“噗！”
心神之刺命中！那蚀烬傀动作骤然僵直，眼窝红光乱闪。周天明已至近前，右手“披犀甲”之力覆盖，掌缘如刀，狠狠劈在怪物脖颈位置！
灰烬飞散！怪物头颅滚落，身躯化作普通灰烬垮塌。
一击奏效！但消耗巨大，且更多蚀烬傀已嘶鸣着扑来！数十道微弱但叠加的精神冲击撞向周天明脑海！
“呃！”他闷哼一声，鼻血再次涌出，眼前发黑，空明观想构筑的防御剧烈动摇！
“稳住！用我之力！”小白驹在他体内长嘶，一股灼热、迅疾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周天明身形再快三分，在合围前的刹那从缝隙中滑出，但衣袖仍被一只灰爪掠过，“刺啦”一声，布料焦黑破损，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有毒！或者……腐蚀！”周天明心头一凛，这灰烬本身就有问题！
“左边三步，石后有凹！”沙僧急促提示。
周天明毫不犹豫，拧身扑向左侧一块巨岩，果然在背面发现一处浅坑，勉强可容身。他挤进去，背靠冰冷岩石，蚀烬傀的爪子立刻在岩壁上刮出刺耳声响，碎石簌簌落下。
暂时安全，但被堵死了。
“这样不行！太多了！杀不完！心力也撑不住！”猪八戒带着哭腔。
“必须找到控制它们的东西，或者让它们停下的方法！”白龙马烦躁地甩尾。
“分析：目标行为高度统一，疑似受山顶单一源头操控。干扰单个链接效率过低。建议寻找集群指令节点或共性弱点。”沙僧道。
“共性……”周天明喘息着，擦去鼻血，强迫自己冷静，空明观想全力运转，仔细“观察”外面那些猩红的眼窝和链接丝线。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蚀烬傀胸口链出的暗红丝线，其能量波动的频率，似乎与整座山那股令人烦躁的“背景压力”，存在着某种同步！
“它们……和这座山的‘情绪’是连着的？”一个念头闪过。
“我执生怖，怖生动，动生秽。外魔乃心魔之映。”唐僧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启示，“此山秽气，源于镇压之苦，源于无边躁动。与其说它们在攻击你，不如说，是这座山，是山里那位的‘痛苦’与‘愤怒’，在攻击一切闯入者。”
山的痛苦？孙悟空的愤怒？
周天明脑中仿佛有电光划过！是了！识蕴代表认知、智慧，也代表了“我”的感知与理解。被镇压五百年的“认知”，会是什么状态？是看破真相后的暴怒？是智慧不得伸展的狂躁？是感知被无限期禁锢的痛苦？
这些蚀烬傀，这些灰烬中诞生的怪物，与其说是“绯红之瞳”污染的造物，不如说，更像是这座山，是“孙悟空”那被镇压、扭曲、痛苦外溢的“识蕴”之力，与地脉污秽结合后，自然滋生的“衍生物”！它们就是这座山痛苦的一部分！
“所以，对抗它们的‘统一指令’，对抗这座山的‘情绪’……”周天明眼神亮了起来，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
他不再试图用“空境”的“净”去强行净化、干扰单一个体。那太慢，消耗太大。
他尝试着，将空明观想的心力，调整频率。不再是对抗，不再是防御。
而是……共鸣。
去感受那股弥漫整座山的躁动、痛苦、愤怒、狂躁。去理解那被镇压五百年的孤寂与不甘。然后，将自己的“空”与“静”，不是作为盾牌推出，而是作为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背景音”，缓缓地、持续地“播放”出去。
如同在喧嚣的闹市，轻轻哼唱一首安眠曲。
起初，毫无变化。蚀烬傀依旧在疯狂抓挠岩石。
但渐渐地，最靠近岩缝的几只，动作开始出现不协调。它们眼窝中的红光闪烁频率发生了变化，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抓挠的力度在减弱。
周天明感觉到，自己与这座山，与山中那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志，似乎建立起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连接”。他“听”到了更多的呜咽，更多的嘶吼，更多的狂怒与绝望。
而他的回应，是通过空明观想传递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我听到了……我在这里……”
这不是语言，是意念，是情绪，是灵魂层面的低语。
更多的蚀烬傀停了下来，僵硬地转向周天明藏身的岩石，猩红的眼窝“看”着他，充满了困惑。它们似乎无法理解，这个闯入者身上，为何会传来一种与“源头”既相似（都带着“玄奘/周天明”的核心气息），又截然不同（平静而非狂躁）的波动。
包围圈出现了松动。
“有效！”白龙马惊喜。
“小心！别被同化了！”猪八戒依旧害怕。
“记录：情绪共鸣可影响蚀烬傀集群行为。但宿主精神负荷指数上升，需警惕被反向污染。”沙僧冷静汇报。
“善。以心印心，以静制动。然需知止，不可沉溺。”唐僧警示。
周天明知道不能久留。他维持着那微妙的共鸣状态，小心翼翼地从岩缝中挪出。蚀烬傀们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头颅”，但不再攻击，只是“目送”着他，如同懵懂的傀儡看着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一步步后退，远离这片坡地，向着山脊线更高的地方走去。直到退出百余丈，那些蚀烬傀才缓缓沉回灰烬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周天明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僧衣。刚才的尝试看似取巧，实则凶险万分。如同在沸腾的油锅边缘行走，稍有不慎，自己的意识就可能被那无尽的狂怒与痛苦吞噬、同化。
但终究是闯过来了。而且，他对这座山，对山中镇压的“识蕴”，有了全新的、毛骨悚然的认知。
那不是简单的敌人或目标。
那是另一个“自己”，一个在极端痛苦与禁锢中扭曲、异化了五百年的“认知”。它的力量渗透了整座山，化作了这片死地，化作了那些怪物。
收服它？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缓慢的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翻身？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清晰、庞大、暴戾、却又夹杂着无尽沧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意志，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自山巅那被赤红岩石掩埋的最深处，轰然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威压。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直接响彻在周天明灵魂深处的怒吼，炸开了：
“谁——？！”
“是——谁——？！”
“是哪个——不长眼的秃驴——又来扰俺老孙清静——？！！”
这怒吼并非声音，而是纯粹的精神冲击，裹挟着五百年的愤懑、被镇压的狂怒、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这怒吼本身都未曾察觉的……
孤独。
周天明如遭雷击，耳中嗡鸣，眼前发黑，空明观想几乎瞬间溃散！心镜中五个残识同时发出痛苦的闷哼或惊呼！
但在这狂暴的精神冲击中，周天明也无比清晰地“听”到了，那怒吼之下，更深层、更细微的一缕波动——那并非针对他，而是这五百年来，无数次重复的、对“秃驴”（也许是指佛教镇压者？）的憎恨与咆哮中，第一次……
混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疑惑”。
因为周天明身上的气息，是“玄奘”，却又不完全是。
因为这股试图与山共鸣的“空静”，与那些镇压者截然不同。
因为……来的是“自己”。
山巅的怒吼还在回荡，整座两界山的赤红岩石都仿佛在随之震颤，更多的灰烬开始蠕动，仿佛有更多、更可怕的东西要被惊醒。
但周天明却靠着巨石，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妖气冲霄、赤红如血的山顶方向，染血的嘴角，竟一点点勾起了一个混合着痛楚、明悟与决绝的弧度。
他“听”懂了。
不仅仅听到了愤怒。
更听到了那愤怒之下，被镇压了五百年的、如同火山般的……
“交流”的渴望。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眼中燃起两簇火焰。
【任务更新：接触“识蕴”人格碎片（孙悟空）】
【警告：目标处于极端不稳定状态，精神污染强度极高，直接接触风险等级：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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