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间守护

沈愈是家中的独子，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

十五岁那年，母亲托了在宫中当侍卫的二舅家的女婿的表哥作保，将他送进宫做了个小侍卫。

初入宫靠着这层拐弯抹角的关系，他被分到一位美人的宫门外值守。

守门的差事辛苦，日晒雨淋，风雨无阻。

但沈愈从无怨言，毕竟这份皇粮差事稳定，每月俸禄足够养活母亲，他便心满意足。

那位美人不得宠，宫门冷落，常常整日不见一个人影。

沈愈笔挺地站在宫门外，看着日升月落，数着更漏声声。

谁知好景不长，不过半年光景，那位美人不知开罪了哪位高位嫔妃，几日工夫就被清出了宫苑，下落不明。

一个小侍卫哪里敢多问，只知道自己又要重新分配差事了。

严统领问他愿不愿意去“凝芳苑”，说是那里缺个侍卫，在他耳边悄声说：

“那是给公主守门，陛下的女儿不比美人尊贵吗？”

沈愈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去了，才发现这凝芳苑统共就没几个人，也鲜少有人问津。

后来才从其他侍卫那里听说，上一个侍卫心有大志，塞了银钱给统领调去了议事殿当值，才轮到他这个楞头小子顶缺。

沈愈来的第一日就被满院花香吸引了，他从未想过，皇宫里还有这样一处仙境般的地方。

花木扶疏，蜂蝶翩跹，比起冷硬的宫墙，这里更像是世外桃源。

那日也是个大雨倾盆的天气。

沈愈早已习惯风雨，雨水四处横流，如同瀑布后的山石依旧挺直。

宫门轻启，出来一个淡绿宫装的侍女，递给他一把油纸伞：

“公主给你的，雨大遮一遮，早些下值换身干衣。”

沈愈愣住了，进宫两年，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关怀。

平日里他独守宫门，可笑的是，一般宫门至少配两个侍卫，这凝芳苑是有多不受重视，才只有一个侍卫。

更特别的是，这里过了子时就可以锁门下值，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里，简直是个特例，特例到仿佛被遗忘。

寝舍的同僚拍着他的肩膀羡慕地说这差事轻松还不用熬夜站岗，应该偷着乐才是。

可他隐隐觉得这样的特例并不值得庆幸。

握着这把还带着花香的油纸伞，沈愈忽然觉得这个从未谋面的公主，必定是个心善的主子。

至少，她会注意到一个小侍卫日日守在门外。

雨一连下了好几日，甚至开始电闪雷鸣，沈愈照例进行殿内最后一次巡视，行至主屋外时，一道厉雷劈下，瞬间照亮了夜空。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屋里传来一声女孩的惊叫。

沈愈下意识脱口而出：“您没事吧？”

里面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个颤抖却强作镇定的声音：“没、没事...”

又一道炸雷响起，这次沉闷得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沈愈恍然，里面的公主是怕打雷的。

沈愈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滴水之恩  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为了报答这位善良的主子，他当即道：

“公主安心歇息，属下就在门外值守，您将门窗锁好便是。”

这一夜，沈愈没有下值，一直守在主屋外。

每当雷声响起，他便提高声音说一句“属下在”，直到雨歇雷止，晨曦微露。

过了几日，严统领居然又派来了一个年轻侍卫，说是公主特地去找陛下要的人，以后沈愈就有人替班了，新来的小子比沈愈小一岁，大家都叫他小三子。

两个人值守轻松多了，一个负责内殿，一个负责外殿，日子倒也太平。

公主身边的兰心有一日来找他们，说醉花茵需要个干体力活的，问他们谁去？

沈愈年长，自告奋勇让小三子值守，自己跟着兰心去了，这才知道，醉花茵的路可以从内殿后门穿过，不远即到。

公主平日都是走这个门，怪不得从未见她从正门出入。

到了醉花茵，沈愈又一次被震撼了，这里比凝芳苑还要美上几分，各色花卉争奇斗艳，蝶舞蜂喧，恍若仙境。

而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花丛中的那个身影。

一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少女正弯腰修剪花枝，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沈愈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子，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若凝脂，娇唇欲滴。

最动人的是那通身的气度，清雅出尘中带着几分忧郁，让人见之忘俗。

沈愈一时看得痴了，直到公主唤了两次才回过神，慌忙上前搬兰草。

他以为搬花跟搬重物般只需蛮力即可，行动间却将盆里土壤撒出不少，险些将兰草也晃出。

“哎！”

安华瞬间吓得花容失色伸手去扶，纤指未及，掌心先覆，沈愈只感觉一阵细微的麻意，自她温软的掌心，顺着指节，直窜上臂。

春雷未响，先在心头震了一下。

安华惊觉自己德行有失，触电般缩回手，垂眸不敢再视，手绞裙衫转身小跑而去。

兰心不明就里，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失态，看见地上撒出的土壤以为他做事粗糙惹主子生气，走过来骂道：

“区区一个小侍卫，做事毛手毛脚的，那‘醉美人’是陛下赏的，根系最是娇贵，碰坏了你几个脑袋够赔？还不随我去请罪！”

拉着沈愈就去主屋认罪，安华在里面不敢出来，但还是帮他圆了慌，称自己是想起有东西落在主屋一时心急才失了态，让兰心莫要为难他了。

第一次相见，即是刻骨，也是铭心。

而后借着在醉花茵帮忙的机会，沈愈有幸与公主说上了几句话。

“你就是那日雷雨天守在外面的守卫吧？”

沈愈挠挠头：“公主怎么知道。”

安华掩唇轻笑：“看你对待花草如此笨拙，这样憨的人才会傻到在别人门外值守一夜都不去睡。”

她随即补充说：“也辛苦你之前独守大门，我这里平日少人问津，有志气的侍卫都不愿来。”

沈愈憨厚一笑：“这是属下应该做的，属下觉得这挺好的，有花有鸟叫，比看宫墙有意思多了。”

公主闻言莞尔，那笑容胜过百花娇艳，让沈愈不禁脸红心跳。

从此，一到打雷下雨天，沈愈总是自告奋勇值守内殿，而有他在，安华公主似乎也不再那么惧怕雷声。

三年来他们就这样默默守护着彼此，在这座被遗忘的宫苑里，编织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情。

岁月静好，花香依旧。

谁也不知道，这份宁静还能持续多久。

但在惊雷炸响的夜晚，总会有一个安心的身影守在门外，彼此给予着无声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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