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绿旧痕
安华公主的仪仗离开京城,转眼已近十日。
这十日,舒翎总觉得心口像缺了一角,空落落的。往日进宫去凝芳苑寻梦瑶说话、一同照料醉花茵的花草,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明亮的期待。
如今,宫门依旧,却物是人非。
她常倚在窗边出神,思绪飘向远方。西南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公主的车驾可还顺利?那些部落的人,是否会因公主是异族而怠慢?公主那般清雅柔韧的性子,在那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是强颜欢笑,还是真的能寻得一方安宁?
她总想起两人在醉花茵的点点滴滴。公主手把手教她辨认花草习性,指尖拂过花瓣时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惜……那些静谧温软的时光,仿佛就在昨日。
先前为公主出宫、送别等事日日忙碌,倒不觉得,如今骤然闲下来,这深宅大院的日子便显得格外漫长且无聊。
小环见她整日兴致缺缺,便小心翼翼地提议:“小姐,总在屋里闷着也不是法子,今日天气这般好,要不……咱们上街逛逛去?”
“不过咱们可得说好了,只逛大街,绝对、绝对不许靠近水边!”
那日落水的惊吓,已让这小丫头将一切江河湖溪都拉进了永久的黑牢。
舒翎被小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心中阴霾也散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是啊,伤感了这么多日,生活总要继续。
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该像与公主约定好的那样,无论在哪,都要活出生趣来。
她振作精神,展颜一笑。“好,就听我们小环管家的。今日就去瞧瞧这京城的人间烟火。”
主仆二人换了身寻常衣裙,从将军府侧门悄然出行。
长街之上,果然是一派盛世繁华。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字画店前悬着山水墨宝,绸缎庄里流光溢彩,药铺飘出清苦香气,肉铺案头还带着殷红的新鲜,杂货铺更是包罗万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
舒翎尤其喜欢街边那些小吃摊子,那刚出炉的胡饼撒着芝麻,香气扑鼻;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惹人垂涎;还有那热气腾腾的馒头、用料扎实的肉夹馍、形状可爱的樱桃毕罗……她几乎每样都要尝个新鲜。
小环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小姐,您以前可从不在这些路边摊子上吃东西的。”
舒翎咬了一口酥脆的胡饼,拍拍胸前掉的酥渣:“这你就不懂了,这些才是原生态的美味,少了些不必要的添加,吃的就是食材的本味。而且保证新鲜,绝非‘僵尸食材’。见小环一脸茫然,也不解释,只笑着又去买了包蜜饯。
一路走一路吃,不免有些口干舌燥。舒翎见街角有间茶肆瞧着雅致,便带着小环进去,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两碗煎茶歇脚。
茶香袅袅间,她的目光被对面商铺门口的一盆茶花吸引。那茶花被置于烈日之下,叶片边缘已焦黄卷曲,看得舒翎心头一揪。
随安华公主学了这些时日,她深知茶花虽喜暖,却最忌暴晒。她下意识地低喃了一句“暴殄天物”,便起身想将那盆花挪到檐下阴凉处。
她一心系在那株受苦的花木上,全然没留意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从街角疾驰而来。
等她惊觉马蹄声与车夫的叱喝时,马车已近在咫尺!车夫猛拉缰绳,马匹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车厢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里面的人因这骤停失了平衡。车夫稳住马车,立刻怒气冲冲地喝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丫头!惊了马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舒翎也被这惊险一幕吓得心头乱跳,但听对方如此不讲理,火气也上来了,正要反驳。
车厢内却传出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些许压抑的痛楚:“无妨,赶路要紧。老夫无事,莫与百姓争执。”
那声音自带一股威严,车夫立刻噤声,狠狠瞪了舒翎一眼,便扬鞭驱车,匆匆离去。
小环受惊回神,这才扑上来,带着哭腔上下检查舒翎:“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您要再出点什么事,我、我可怎么活……”
舒翎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拍拍她的手安抚,心里却还有些不忿,低声嘟囔:“我也是正常走路,这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难道这路是他家开的不成?”
这会周围看热闹的路人小声议论起来:
“哎哟,方才可真险!”
“那马车瞧着可不一般,非富即贵啊。”
“看那车徽和规制,像是林府的马车?”
“林府?哪个林府?”
“还能有哪个,自然是当今右相林大人的府上!”
“原来是林相的车驾,难怪……”
舒翎耳尖,捕捉到“右相林大人”几个字,便问小环:“这右相林大人,是什么来头?”
小环惊魂未定,颤抖着回答:“林相是朝中重臣,官阶比老爷还高呢。不过……不过奴婢听坊间都说,林相为官清正,主张体恤民心,是个好官。”
想起刚才车里那人被撞了还说不与民争执,舒翎心中的怒气顿时消减了大半,看来倒不是个仗势欺人的。
小环又补充道:“而且呀,林家不仅林相名声在外,他家大公子更是了不得,听说十六岁就中了探花,如今已入仕,前途无量着呢!最要紧的是……传闻林大公子相貌俊美,就是……”
她压低声音,“就是脾气似乎不大好。”
舒翎闻言,好笑地轻敲了一下小环的额头:“你这丫头,打听得倒清楚,莫不是看上人家公子了?”
小环捂着额头委屈道:“小姐!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林家公子的事迹呀,又不是什么秘闻。”
舒翎故意板起脸:“长得俊又如何?性情不稳之人,再俊也不能要。”
说罢,自己也笑了。她走到对面商铺,对老板道:“老板,您这盆茶花不能再这么晒了,会晒死的,移到屋檐下就好。”
老板瞧了一眼,挠头道:“这花是友人相送,我也不懂这些,就给点水晒晒太阳,哪那么多讲究?养不好就算了。”
舒翎望着那盆无人怜惜的花,耳畔仿佛又响起安华公主温柔的话语:
“翎儿,你看,这一花一草,都像是孩子,你用心待它,它便回报你满枝灿烂。”心下不由一酸。醉花茵里那些“孩子”们——墙角的醉美人兰,窗台的茉莉,那株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她已经十日未去照看了,不知它们如今可好?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她已承诺要替安华公主守好那片花木繁盛的天地,就要守信履约。
她对老板道:“老板,既然您不善养护,这盆茶花不如卖给我吧。”
老板正嫌麻烦,自然乐意。舒翎抱着这盆移换新主的茶花,和小环一起回了家。
翌日,舒翎重新振作精神,像往常一样进宫。来到凝芳苑门口,却见宫门紧锁。昔日守在门口的沈愈和小三子早已不见踪影,整条宫道寂静无声,只有她孤身一人站在紧闭的朱门前。
她只得绕道御花园走进醉花茵。苑中花草依旧芬芳,蜂飞蝶舞,只是少了那道抚花弄草的倩影,再美的景致也蒙上了一层寂寥。
找到掌事姑姑潋芳,她郑重提出想接手管理醉花茵,完成安华公主的托付。
潋芳含笑点头:“舒小姐情深义重,公主果然没有看错人。”但随即,她面露难色,“只是……这人手方面,眼下确实有些棘手。”
舒翎这才得知,除了兰心随公主和亲远去,凝芳苑原有的宫人已被遣散分派至各宫,沈愈和小三子亦调往他处任职。
难怪凝芳苑宫门深锁。而醉花茵原本的留守宫人,见公主已走,自觉此地再无前途,也已有两人托关系调走。
如今,满园的花草,竟只剩下潋芳和另外三名宫人勉强照料。
舒翎心下暗叹:真是人走茶凉,这茶凉得也未免太快了些!五个人要照料这么大一片花苑,谈何容易?
她猛然想起凝芳苑内还有不少公主精心养护的盆景,急忙通过月洞门进后门去查看。只见昔日喜庆的红绸犹在,但公主的常用物件已搬空,那些被留下的盆栽花卉,因多日缺乏精心照料,许多已出现缺水、叶片发黄的迹象。昔日宛若仙境的院落,透出一股颓败之气。
舒翎心一横,将潋芳等四人召集过来:“能抢救一些是一些!我们先合力把方便移动的盆景搬到醉花茵去,大的植株暂时留在这里,我们每日过来照料,等日后人手宽裕再作打算。”
她说罢便挽起袖子,亲自上手。五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汗流浃背,衣裙沾泥,才将一批较为珍贵的盆景安全转移。
累极了的五人瘫坐在桃树下,气喘吁吁。
潋芳过意不去道:“舒小姐,怎好让您也干这等粗重活计,吩咐奴婢们来做便是。”
舒翎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同样疲惫却坚持的几人,摇头道:“醉花茵既托付给我,我便是第一责任人。领导……就是领头的人,自然要以当表率。以后我在这里,大家不必过分拘礼,有什么困难和建议,都可以畅所欲言。”
她这番话让潋芳几人面面相觑,颇感新奇,但潋芳还是感激道:“多谢小姐体恤。”
这时,一个叫蝶儿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开口:“小姐,姑姑,每年这个时候,正是该给园里所有花草松土的时候,如今,就算咱们五个拼尽全力,怕是也忙不完……”
舒翎看向潋芳:“若我去求皇后娘娘,能否再拨些人手过来?”
潋芳面露难色:“掌管宫人调配的嬷嬷随皇后娘娘去大相国寺祈福了,一时半刻回不来。况且眼下正值春季,各宫都在忙,恐怕也难以让出人手来。”
舒翎望着满园亟待呵护的生命,长叹一声,目光却愈发坚定:“既然如此,眼下只得辛苦大家先撑一撑。我们抓紧时间,能做多少是多少。待皇后娘娘回宫,我立刻去求见陈情。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公主的心血就此荒芜。”
夕阳的余晖将醉花茵染上一层暖金色,也照在五个满身疲惫却眼神坚定的人身上。
前路困难重重,但舒翎知道,从她决定接过那把钥匙起,这便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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