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锦缎难求

主仆二人刚跑出小巷回到宽敞的街道上，正急着赶路，前方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啊！我的钱袋！快拦住他！他抢了我的钱袋！”

一个身材干瘦、神色慌张的男人正攥着一个精致的绣花钱袋拼命地拨开人群朝她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正一边哭喊一边奋力追赶，但显然力不从心。

周围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避让，一时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贼人眼见前方道路空出，脚下生风，跑得越发快了。

“好家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抢劫！”

舒翎一股热血顿时涌上头。眼看那贼人就要从她面前冲过，她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

就在那贼人即将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舒翎猛地一个侧身，极其迅捷地伸出一条腿，精准地绊在了那贼人飞奔的脚踝上。

那贼人所有注意力都在身后和前方空路上，根本没料到旁边会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下盘被猛地一绊，顿时失去平衡，“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向前狠狠摔了出去，跌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手中的钱袋也脱手飞落在一旁。

不待那贼人挣扎爬起，舒翎已一个箭步上前，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同时抓住手臂反向一扭，用身体重量将其死死制住，厉声喝道：

“大胆毛贼！竟敢当街行抢？还不快把东西还来！”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周围的人群都看呆了，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和叫好声。那小偷被摔得七荤八素，又被牢牢制住，只剩哼哼唧唧的份儿。

被抢的女子此时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钱袋，对着舒翎连声道谢。

舒翎松了口气，正准备让小环去找巡街武侯来拿人，却忽然有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正从人群的某个方向盯着她。

那道探究的视线虽只停留了短短几秒，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舒翎背上，让她莫名感到一丝异样。

她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熙攘的人群，然而入眼皆是寻常百姓，那目光早已湮没在人潮之中，无处可寻。

是错觉吗？

舒翎心下微疑，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只得暂且按下。

“哎呀，这位姑娘真是好身手！”

“是啊是啊，巾帼不让须眉！”

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赞扬，对着她指指点点，多是善意的佩服。

舒翎表面应付地谦笑，心下只盼着小环快点过来。不多时，小环领着两名武侯赶到，将那小偷带走。

她片刻不敢耽搁，拉上小环直奔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云锦轩”。

“云锦轩”不愧其名，三层楼阁，气派非凡。据说这里汇聚了来自天南地北的顶级布料，江南的软缎、蜀地的织锦、西域的毛毡、甚至舶来的稀罕纱罗，应有尽有，是京城贵妇和顶尖绣坊最爱光顾的地方。

刚踏进门槛，一股各种织物染料和熏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店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差点把舒翎挤出去。

小厮们托着高高的各色布料，在拥挤的客人和货架间穿梭小跑，步履如飞，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借过借过！”。

掌柜的更是忙得团团转，被几位珠光宝气的妇人围在中间，正口若悬河地介绍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唾沫横飞地说着这料子是何等难得的贡品级，今年宫里才流出来多少多少。

舒翎好不容易瞅准一个空挡，伸手拉住一个正要飞奔而过的小厮：“小哥，劳驾！我想定制衣物，需要找位师傅看看料子，请问哪位得空？”

那小厮忙得满头是汗，被拉住显得有些不耐烦，嘴一撇，语速极快：

“哎哟这位小姐！您也瞧见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桃花季里云锦轩哪天不是这样？掌柜的、老师傅们全都忙着呢！实在对不住，您呐，只能自己往里瞧瞧，看看哪位师傅柜台前暂时没人，或者……您就慢慢等着吧！”

说完，一溜烟又跑了。

舒翎无法，只好带着小环努力挤进兴奋的人群。大堂内各个柜台前都围满了人，多是各府的女眷，有衣着华丽的年轻小姐，也有沉稳富态的中年夫人。她们兴奋地摩挲着各式布料，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李夫人您瞧这匹软烟罗，国公府同款式，听说上个月才定了二十匹！”

“王姐姐快来看这暗纹，今年最时兴的！”

“哎呀赵妹妹，你身上这件是去年‘彩绣坊’的手艺吧？针脚真是细密！”

“哪里哪里，比不得张姐姐您这新得的东珠头面，才叫华贵呢！”

在一片夸赞和讨价还价声中，舒翎艰难地绕场一周，发现果然如那小厮所言，根本找不到一个闲下来的师傅或柜台。希望一点点湮灭，腿也走得越发酸软。

正当她几乎要放弃，打算去规模小些的布庄碰碰运气时，忽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小厮热情送客的声音：

“李夫人，孙小姐，您二位慢走！多谢捧场！下次有新料子一定先给您府上送花样去！”

舒翎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柜台前，一位小厮刚笑容可掬地送走了一拨客人，正在整理台上被翻动得有些凌乱的布匹样本，那个柜台暂时空了出来。

机会稍纵即逝，舒翎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唰地一下从人群缝隙中挤到柜台前，将手中写着所需布料和颜色的纸条急切地递了过去，气喘吁吁地问：

“小兄弟！打扰了！请问、请问咱们店里有这款料子的粉色和白色吗？各需十尺！”

那小厮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些微讶色：

“哟，小姐您好眼光，这款‘秋水缎’是去年江南的上等货，质地轻薄飘逸，垂感极佳，染这种娇嫩的粉色和纯净的白色最是难得，工艺要求高，所以进货本就不多，您稍坐片刻，我得去后面库房查查库存才知道还有没有剩。”

舒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声道：“好好好，有劳小兄弟！务必仔细找找！”

她和小环忐忑不安地站在柜台旁等待，看着周围依旧喧嚣的人群，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一定要有啊……尤其是粉色……求求了……我已经快跑断腿了……”舒翎在心里默默祈祷。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小厮终于回来了，脸上带着歉意道：

“小姐，查到了。这款‘秋水缎’，白色的库房里还剩两匹，应是够您所需。只是那粉色……”他摇了摇头，“实在是稀少，去年一到就几乎被抢订完了，库房里是一尺也没剩了。至于何时补货……这得看江南那边今年的新货和染色情况，小的实在说不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认，舒翎还是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坐在地上，幸得小环及时扶住。

“天亡我也……”她哀叹一声，“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其他分号呢？或者京城别的哪家大布庄可能会有存货？”她不死心地追问，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小厮见她确实着急，面露同情，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不瞒您说，这款料子去年统共就进了三百匹京城，我们云锦轩吃下了大头，二百匹。其余一百匹，散在了‘绣月庄’、‘绮罗阁’这几家大号。但这都过去一年了，又是热门颜色，恐怕早就售罄了。粉色……那就更别提了，绝对是第一批就被抢光的。”

希望彻底破灭。舒翎脸色发白，只觉得脚下一片绵软。

那小厮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小姐，您若真是不死心，还有个地方……或许可以碰碰运气。但成与不成，全看您的造化，而且那地方……嗯……有点特别。”

舒翎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什么地方？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去！”

小厮悄声道：“从此地往南走约三里地，有一条叫做‘猫儿巷’的小胡同。巷子最深處有家没挂招牌的铺子，店主是我们东家的一位……旧相识。

那人专收购、囤积各种稀缺、断货或者年份稍久但品质极佳的布匹，然后……加价不少卖给那些急着要又无处可寻的客人。基本上，像我们云锦轩这种大店进的好料子，但凡有特别稀少的颜色款式，他那边多少都会收点囤着。您可以去试试运气。”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道：“不过……那家店的东家性子有些孤拐，不像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笑迎八方客，和气生财’。他看不顺眼的，给再多银子也不卖。他顺眼了，或许也能成。总之……您得有个准备。”

既是最后的机会，岂能不抓住？

走出云锦轩大门，舒翎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长长吐了一口气。虽然过程曲折，但总算又看到了一丝微光。

“小姐，那种地方……听着就怪瘆人的，咱们真要去吗？”小环脸上写满了担忧。

“去！为什么不去？”

舒翎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要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吗？不过是个脾气古怪的布料商人罢了，还能吃了我不成？走，我们去会会这位猫儿巷的‘奇人’！”

主仆二人再次踏上寻布之旅，只是这次的目的地，不再是繁华的主街，而是一条隐藏在喧嚣背后的、充满未知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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