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弈布奇缘
两人移步至院内一隅的凉亭。
亭中石桌上，早已摆好一副晶莹剔透的云子棋盘。
上面的棋局已进行到中盘，黑白棋子犬牙交错，看似混乱，实则暗流汹涌，一眼望去，双方似乎都还有许多可争之处。
“此乃老夫与一友未竟之局，小姐若不介意，便由此续下，你执白，可好？”毛掌柜示意舒翎落座。
舒翎静心凝神看向棋盘。
“布局之初，需观其大势，明其厚薄，勿贪小利而忘大局。”
阿羽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捻起一枚温润的白子，谨慎地落在对方一处松散的黑阵边缘，意图浅消，先行试探。
毛掌柜呵呵一笑，似看穿她的心思，几乎不假思索，一记黑棋稳健地“小飞”守角，不仅自身稳如泰山，同时隐隐对舒翎刚落下的那颗白子形成了远程威慑。
十几手紧凑的交换过后，舒翎已感到压力倍增，额角微微见汗。
掌柜的棋风老辣沉稳，每一步看似平常无奇，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恰到好处地限制她的发展，默默压缩她的空间，白棋的形势肉眼可见地变得局促起来。
“对手若势强，阵厚，不可硬碰硬，需耐心寻其薄弱处、节奏转换之机，以巧劲破之，方有一线生机。”
又是一句冷冰冰的教导闯入脑海。
舒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跟着对方的节奏走，转而细细观察棋盘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她发现黑棋右下角一处看似实空，但似乎因为之前的某些交换，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投入一子，进行试探。
“咦？”
毛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料到这看似棋力并不深厚的姑娘，眼力竟如此刁钻，能发现此处。
他略一沉吟，选择了最为强硬的“尖顶”应对，意图护住实空，吓退来敌。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彼强自保，不可贪功冒进。”
平日练习的应对策略清晰浮现，让她慌乱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她果断放弃强攻，转而一记轻灵飘逸的“小飞”，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退缩，却悄然加强了外围的势力。
“哦，以退为进？”。
姜毕竟是老的辣。毛老头很快察觉到她这步棋的深远意图，不再与她在此处纠缠，转而一招凌厉异常的“打入”，如同奇兵突降，直接侵入白棋潜力最为巨大的中腹地带！
舒翎额角已有晶莹汗珠，背部也隐隐发麻。中腹是她预想的未来和希望所在，绝不能被如此轻易破掉！
她脑中一热，下意识地就想调兵遣将，发动最强硬的攻击，誓要将这入侵之子一口吃掉。
恍惚间，对面之人面影变换，寂静的凉亭也生出繁花，竟如同在醉花茵！
阿羽背直如竹端坐在她对面，那双幽深眼眸直直地盯着她，手指棋枰。
“攻彼顾我。杀棋勿急，须算清变化，权衡利弊得失。否则极易反露破绽，为人所乘，满盘皆输。”
严厉的警告瞬间熄灭了她的冲动。她捻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速推演。
足足静默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睁开眼，选择了一招看似退让妥协的“镇”，并非直接攻击，而是远远地威慑，限制黑棋的活动范围，最大限度地保持自身棋形的厚实和联络。
毛掌柜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但落子依旧毫不留情。
几番令人窒息的交换下来，白棋虽然勉强守住了中腹，未曾吃大亏，但全局的实地已然落后不少，败势渐显。
棋局进入琐碎的官子阶段，舒翎的白棋占地明显少于黑棋，败局已定。
但她骨子并不想就如此草草认输，平日弈棋被磨砺出的韧性也被彻底激发出来。
赢不了归赢不了，但绝不能输得太难看。至少要啃下你一块肉，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她完全打上了头，心无旁骛，眼中只剩下纵横十九道和那黑白交错的世界。她抓住对方收官阶段一个微乎其微的疏忽，凭借与阿羽曾反复演示对练过的一种精妙官子手筋，竟然真的又生生从黑棋那看似铁桶般的实空里，极其勉强地抠出了两目！
“啪！”
棋子落定，发出清脆的响声。
舒翎长出一口气，背后得衣裙已是汗湿连连。却见毛掌柜早已停手，正捻着胡须，笑呵呵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拼命挣扎终于上岸的孩子。
“小姑娘，棋力虽嫩，韧性却足，算路也有几分灵性，是个可造之材。可惜啊，终究是输了。”
毛掌柜指了指棋盘，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盘面十五目，你如何赢我三子？”
舒翎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黑白分明，事实确是如此，无可辩驳。
她像只被戳破的皮囊，一下子泄了气，肩膀也垮了下来，所有的斗志瞬间消散，只剩下浓浓的失望和疲惫。
“既然如此，看在你辛苦陪老夫的份上，这布……”
毛掌柜慢悠悠地道，“一百两，或者，小姐日后棋艺精进了，或是得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再来找老夫切磋？”
舒翎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布没拿到，时间耽误了，还下了这么一场耗尽心神的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嘭嘭“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毛掌柜略显诧异，今日访客似乎颇多？他起身整理了衣袍，前去开门。
门外似乎有人低声言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很快，老者便返回亭中。他看向舒翎的目光变得有些奇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沉吟了片刻，竟开口道：
“罢了，看来今日你与这匹布确有缘分。便依你之前所言，八十两，拿去吧。”
“啊？”
舒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掌柜的，您……您说真的？不是玩笑？
“自然是真的。老夫从不开此等玩笑。你且稍候。”
毛掌柜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屋内。不多时，抱出一匹用细软棉布小心包裹着的长形包裹。
打开一角，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柔滑如水、色泽娇嫩无比的粉色缎面，不是她苦苦寻觅的秋水缎是什么？
舒翎惊喜交加，仿佛天上掉了馅饼，连忙从挎包内取出银票，再三道谢。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匹沉甸甸的布料，只觉得如同抱着稀世珍宝，一切如同做梦一般。
“掌柜的，方才门外是……”
她忍不住心中滔天的好奇，试探着问道。究竟是谁，能有如此大的面子，让这古怪固执的老掌柜瞬间改变主意？
毛掌柜却只是摆摆手，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淡淡道：
“机缘已到，何必多问。小姐既已得偿所愿，便速去办你的正事吧。”
说罢，不愿再多交谈，径自转身往屋内走去。
舒翎虽满心疑惑，但布料到手已是天大的万幸，不敢再多耽搁，与小环一起紧紧抱着那匹失而复得的珍贵秋水缎，几乎是脚步轻飘、恍恍惚惚地离开了这处处透着神秘的宅院。
方才门外，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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