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红绳寄情
一轮残月悬于中天,几点黯淡星子缀在浓墨般的夜幕之上。白日的暑气早已消弭,化作几缕凉风,悄然潜入含光殿内。
齐子睿坐于紫檀木书案之后,深如寒潭的眸子正凝在一卷公文之上。即便面上无甚表情,亦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与冷冽之气。
“来了。”
宫灯烛影摇曳,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身形魁梧健硕的男子无声跪地,呈上一封素白函件。脸上黑色面具寒光隐现,行动间竟无半点声息。
齐子睿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拆阅。片刻后,冷声道:
“如今这等寡淡无味的消息,也值得呈报上来?她们是做什么吃的,当我是那料理琐碎的州县小吏?”
素白函件随手一甩,轻飘飘落在地上。
“余下的……你知晓该如何处置。”
“是,二殿下。”男子毫无迟疑,拾起那已阅的密报,躬身退下,身影转眼没入殿外暗影之中。
不出几日,数封内容各异、却足以令收信人胆寒的匿名信函,便会悄无声息地送入某些官员的府邸。
“翎儿,五日后,吏部张尚书家的大公子成亲,特地送了帖子来,邀我们阖府赴宴。”
舒霆笑着递与舒翎一张大红洒金的喜帖,“人家还特意点了你的名,说桃花宴上那出《画中仙》,教他们家公子与未来夫人看对了眼,这才促成了好事,直赞你是他们的大媒人呢!”
“啊?竟真有在桃花宴上看对眼的?”
舒翎接过那洒金喜帖,细细端详。桃花宴名副其实,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在那漫天红粉花雨的氤氲氛围里,两颗怀春寂寥的心滋生情愫,倒也顺理成章。
舒霆笑道:“这有何稀奇?去年我识得的赵将军家的大公子与陈翰林家的千金,亦是如此结缘。今年听闻,除张尚书家外,尚有几家寺卿、侍郎府上也好事将近,都在问名合八字了。连陛下都夸咱们舒家为朝廷办了桩美事。”
舒翎听闻,却有些不以为然:
“既是双方亲眼相中,彼此相处亦有情意,何须再讲究什么八字吉凶?这岂非多此一举?还有,就算是情投意合这进展也太快了些吧”
在她看来,无论是宴会进展或是卜算玄学来论断两人情缘,未免有些武断。
舒霆闻言,并无觉得哪里不妥,于是耐心解释道:“翎儿,婚姻乃结两姓之好,非儿戏。‘三书六礼’自古有之,自有其道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一环,皆为郑重。其中‘问名’之后,便需‘纳吉’,即合八字,卜问吉凶。此非独断,乃是祈愿新人得天地护佑,婚后和睦顺遂,家宅安宁。若无此礼,则名不正,言不顺。”
他见妹妹仍蹙着眉,又道:“按常理推算,自是宴会后两家便已开始议亲了。于你而言或觉迅疾,然于讲究礼数的人家,已是按部就班了。”
“可我还是觉得,以卜算之法衡量两人情意,过于独断。”
舒翎嘴上坚持,眼中闪过促狭笑意,凑近舒霆压低声音道:“要不,哥你也去算算,同沐婉姐姐这八字合是不合?莫怕,纵是不合,小妹我也给你想个法子,教它‘合’了便是。”
舒霆不由失笑,抬手便欲敲她额角:“你这胆大包天的话,在我跟前说说便罢了,万不可道予外人!否则,舒家怕要背上不尊礼教的罪名了。”
提及苏沐婉,他眸中掠过一丝黯然,对捂着额角、一脸委屈模样的舒翎道:“沐婉她……外出访友去了。近来这段时日,我也未曾再见过她。”
舒翎收起嬉笑,一本正经宽慰道:“访友而已,说不定不日便归。实在挂心,便去卜上一卦,问问神明她何时回来?”
“越发胡闹了,你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舒霆被她逗笑,忍不住作势又要拍她脑袋。舒翎灵巧一闪,心下却是一动。
能亲眼见证一场地道的古代婚礼,体验那繁复庄重的仪程与极致的中式风雅,于她而言,亦是新奇有趣的经历。
“既是赴喜宴,总不能空手而去。”她回至桌前坐定,“需得备贺礼吧?送什么才好?”
舒霆郑重点头:“放心,为兄早已备下。我打算送一对上好的和田玉如意摆件,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寓意‘事事如意’,既显门第又不失吉庆。”
他顿了顿,“这份礼,是代表我们舒府的心意。若翎儿你想单独再备一份贺礼,自然也是应当的。”
舒翎觉得自己既被特意点名邀请,再备一份别出心裁的贺礼,更能表达心意,若再送贵重物事,难免与兄长所备重叠。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入手。
醉花茵内,一位俊秀男子正坐在石凳上,手捧一卷书,旁边放着一杯清茶,阳光透过枝叶在月白云纹锦袍上洒下斑驳光点。
他目光似落在书页,又似未曾全然沉浸,偶尔抬眼,望向那扇苑门。周遭花草叶片上犹挂着晶莹水珠,显是刚被精心浇灌过。
自月老庙那日后,舒翎接连数日未曾露面。他并不焦急,只是每日依旧会抽空来此,或是照料花木,或是闲坐看书。
当瞧见舒翎的身影终出现在苑门口,面上还带着一丝踌躇与强作的镇定时,齐子宣心中微微一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翎儿,你来了。”
他神色如常,语气亦如往日般熟稔自然,仿佛月老庙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几日舒翎故意不来醉花茵,原是为着躲避齐子宣那日突如其来的锋芒。但逃避终非长久之计,他既未明言,她便也装作不知,眼下筹备贺礼,倒是正事。
“阿宣?你今日也在啊。”她踏入苑内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就你一人?阿羽没来?”
“湛羽今日休沐,我记起苑中有几株兰草需得浇水,便过来瞧瞧。”
舒翎赞道:“还是你这般细致,它们方能长得这般好。”
齐子宣似无意般问道:“似乎有段时日未见你来苑中了,可是在忙些什么?”
舒翎心下微紧,面上却故作轻松,正好将喜帖之事作了现成的由头:
“哦,是兄长接了张尚书家的喜帖,邀我们赴宴。我想着独备一份贺礼,正发愁送什么好。今日过来,便是想采些时令鲜花,给新人做个新婚花篮。”
她解释道:“眼下正是盛夏,栀子花芬芳馥郁,百合花亭亭玉立,我打算以它们为主体搭配些其他应季花草,做个小盆景。寓意嘛…就取‘执子之手(栀),百年好合(百合)’,你觉得如何?”
说到这寓意时,她不知怎的,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偷瞄了齐子宣一眼。
齐子宣眼中漾开真诚的赞赏:“这个点子不错,既应景别致,寓意又吉祥美满,远比那些金银俗物更显心意。”
他立刻顺势提议:“可需我帮忙?两个人动手,也快些。”
舒翎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况且对方都主动提出帮忙,岂有拒绝的道理?
与其扭捏,不如堂堂正正面对更自然,于是两人默契分工,舒翎遴选那些开得饱满优美的栀子与百合,又搭配了翠绿的蕨叶和几枝小巧的星辰花作为点缀。
齐子宣则用红色的丝线,将花枝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准备好的紫砂花盆中,既稳固又不失美观。
两人并肩忙碌,仿佛又回到了身份未被揭破前的时光,只是偶尔指尖不经意相触,或是抬头低首间目光交汇,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微妙。
忙活了近半个时辰,一盆白绿相映、红绳轻系、寓意美好的新婚花篮终是完成。
齐子宣指尖拂过翠绿枝叶,忽而轻声道:
“翎儿你看,这盆花,红绳系绕,花朵并蒂,可像月老庙那株红绳古树?”
舒翎没料到他再度提起月老庙,脸颊“唰”地飞红,心骤然急跳,眼神闪烁不知该如何接话。
齐子宣见她窘迫,见好便收,轻笑出声:“我不过随口一说,瞧你紧张的。这红绳系的是缘分与祝福,张公子夫妇若能得你这般精心备下的贺礼,定能感知你最真挚的心意。”
舒翎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她强作若无其事,欣赏着眼前花篮,心下嘀咕:这人怎的时而温和如春风,时而又……这般惹人心乱。
齐子宣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心中一片宁和。
有些事,急不得。
他想要的远比一时的进退更重要。
他不再多言,只陪她又稍坐片刻,叙了些花草闲话,直至夕阳西斜,方一同离开了醉花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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