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漕隐风动

“殿下的意思，是要谋一条既不逼民反，又能保军粮的路？”

“正是。齐子宸敲了敲棋秤，“你说，新河道若真要开挖，百姓最先遭殃的，会是哪一桩？”

齐子宣道：“我翻阅过前朝旧例，河道开渠征工，一役动辄数万，男妇尽发。按户籍摊丁，往往需离家数月，农田无人耕种，秋粮无收，百姓断炊，若无足够补偿等同断人生路，卖儿卖女者有之，举家逃亡者亦有之。”

齐子宸道：“你说的不错，可最棘手的还是新河道若筑堤设闸，低洼之地首当其冲，雨季汛期泡田毁屋，不知要生出多少流民。”

齐子宣沉吟道：“如此一来，岂不是有民变之忧？

“所以此事不能急。”齐子宸应声，“补偿未谈妥，六部尚未算清就动工，皆是日后隐患。”话锋一转，“也正因如此，当下更要紧的，反倒不是新道。”

齐子宣抬眼：“殿下是说，清淤之事？”

齐子宸“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凉香散，不禁皱眉，齐子宣唤来木槿赶紧撤下重新续上。

茶烟澹澹，他继续说：“按理说，漕道阻滞旧河道俱在，清淤耗银不多动民亦轻，淤泥一清水势自通，军粮转运不至断绝。”

“去岁就已下令各州府清淤整治，可今年以来，报上的折子寥寥，进度一拖再拖。”他抬眼低声道，“你可知，去年秋里，河东道转运判曾递来一封私札，曾提河工册与实数不合，可此前却无人上报。”

河工名册记载了应服役上工人数，现今实数与记载不同，证明有人怠工逃役，进度自然上不来。

齐子宣摇头沉声道：”我之前所闻，呈报原由多为汛期水急，河道冬涸，农户耕忙，情有可原，没想到居然还有河工名不副实的情况，难怪迟迟未有大动静。”他抬头，“那殿下的意思是......?"

“所以监察使必须先行一步。”齐子宸语气笃定，“林相已派出一位监察下去督察，此人与他是旧相识，为人刚直，熟悉账目，若真有弄虚作假，他必能查出。”

“等待实证在手，便可力推清淤，新河道的议程也可暂缓，估清补偿，减轻民怨，那时动与不动，都能服人。”

齐子宣点头道：“殿下是想让河能通、粮能到、人还能活。”

齐子宸轻拨茶盖，茶汤入口，醇厚甘甜。

“是，河道不该用人命来疏通。”

廊外风过，槐叶轻响，通堂寂静。

门外响起一内侍禀报：“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见您外出许久未归，挂念得紧，派奴婢来寻您。”

太子妃出身河东裴氏，世代高门，祖父为前朝尚书，十六岁入宫，二十岁册为太子妃，两人年少夫妻琴瑟和鸣，至今已有五载。

这位嫂嫂对外性情端稳，循礼守度，内里对太子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在意，平日太子多在东宫议事，若是晚一些，错过用膳时间，太子妃都会遣人禀一句“太子妃殿下等您议事完一起用膳。”，别人一听便不好意思再多打扰，不久就会识趣告辞。

两人相视一眼，齐子宸对外道：“回去告诉太子妃，我在五殿下这儿，一会就回去。”转向齐子宣露出个无奈得笑容，“你这位嫂嫂就是爱大惊小怪，不过出来片刻罢了，又不是不回去了。“

齐子宣不是第一次“被赶”，他自然明白其中意思，这种行为对于一位储君来说或许过于霸道，不够善解人意，但确是实打实是一位妻子对夫君的发自真心的惦念和爱意，无关家世地位，让他不由得心生羡慕，若自己也能获得这种全心全意的真情，想必定会甘之如饴。

他轻笑道：“太子妃殿下也是关心殿下，此中真情，情比金坚，臣弟羡慕不已。”

对方既已婉言送客，自己就不好多留了，齐子宸只好起身开玩笑道，“既羡慕，那就早些让重华宫有个皇子妃，让你也尝尝这令人羡慕的滋味儿。”

待他走后，齐子宣闭门回到桌案前坐下，心下愈发凝重。

漕运改制关乎南北物资流通、民生福祉，更与国库税收息息相关，如今北境异动频频，若真有战事，粮草军需的调拨更是重中之重。

刚与齐子宸所谈才知迟迟没有明确进展的漕道清淤背后面临的不仅是天灾，更多还有来自下层的阻挠与困境。

若他猜测不错，棋阁真能通过搜集官员秘闻来达到控制朝内决议动向，其背后所图必然不小，若因官员被掣肘而致使漕运受阻，无疑是巨大的隐患。

早日查清，方能拔除这颗毒瘤。

反复思量后，他深知单凭一己之力，短时间内难以攻克此局，但时间不等人，他需要帮手。

而最合适的人选，无疑是棋艺更胜他一筹、且绝对可信的林湛羽。

他修书一封，即刻送往相府。

当林湛羽看到这棋局时，原本清冷的神色也变得专注起来。

在他看来，这盘棋局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白子的每一步都在将黑棋逼入更深的绝境，同时留下了极其细微的破绽。

黑子需算无遗策，兼顾全局所有可能的变化，破绽连点成线，才有可能绝处逢生

他抬眸看向齐子宣，眼中带着探究：“此谱从何而来？计量之大，即便你我合力，不眠不休，恐怕也需数日，寻常人更是难于登天。”

齐子宣未有隐瞒，将舒翎的发现以及自己关于官员风闻和漕运受阻可能的推测，尽数告知。

林湛羽沉默片刻道：“父亲在家中也有提及此事，清淤之事，诏令早下，实则寸步难行，工部回的折子里，理由也合情理。但照殿下所说，河工人数若与册子不符，恐怕只是管中窥豹，再往里还涉及工料度支，稍一放宽，便是成倍的银钱，最易滋生贪墨。”

“风闻一事如果当真，恐怕也是为了推行新河道开挖”

“嗯，只要清淤不成，前朝自然转向支持新漕道。”齐子宣接着他的推测说了下去。

林湛羽点头：“监察使此行若能查出账目有误，就有理由深入核查，如此一来，既可惩治贪腐，又可畅通水路，新河道开挖也有理由从长计议。”

终于把几条线合在了一处，齐子宣轻呼出一口气，：“那这盘棋，才刚开始，湛羽，你可愿意相助。”

“好。”林湛羽目光坚定颔首，“此事关乎重大，我便与你一同试试这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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