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香火
王迁站起身，掀开破毡帘。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短褂，袖子捋到肘部，露出两条刺着青纹的小臂。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轻的，三人站在那儿，就把窑洞前本就狭窄的空地堵了大半。
王迁没见过这几人，但看架势，听口气，心里已猜出七八分。
“几位是？”王迁站在门内，声音平静。
那为首的汉子这才把目光重新聚到王迁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你就是王家小子？王迁？”
“是我。”
“我叫吴景。”汉子松开抱着的双臂，往前踱了半步，“炭头帮，行三。”
炭头帮。
王迁眼神微凝。
“原来是吴三当家。”王迁拱了拱手，礼数周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不知三当家登门，有何贵干？”
吴景对王迁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随即又笑起来，只是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贵干谈不上。听说，你们家要搬走了？搬去城里？”
消息传得果然快。
“是。”王迁点头。
“好事啊！”吴景一拍大腿，声音提高了几分，“王家小子有出息，中了秀才，鲤鱼跳龙门了！咱们石炭岭也脸上有光！”
他嘴里说着漂亮话，眼睛却眯起来，像打量什么物件似的，上下扫视着王迁，又往他身后窑洞里瞟：“这一搬家，往后怕是难得回来了吧？”
“或许。”王迁答得简短。
“啧。”吴景咂了咂嘴，往前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熟稔又透着胁迫的意味，“王老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王迁看着他，没接话。
吴景见他不搭腔，自顾自说下去：“你爹——老王大哥，当年在这石炭岭落脚，砍柴为生，养家糊口。咱们这地方，穷是穷了点，可山神爷庇佑，没让你家饿死，是不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迁的神色，继续道：“你们王家在这住了十几年，受了山神这么久的照顾。如今你要走，飞黄腾达了，是不是……也该给山神爷表表心意？”
窑洞里，周氏已经站起身，紧张地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小禾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望着门外。
王迁听明白了。
借着山神的名头，行勒索之实。
“三当家的意思，”王迁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是要我往山神庙里投献？”
“哎，话不能这么说。”吴景摆摆手，脸上堆起笑，眼神却冷，“是孝敬山神，求个平安，也是感念这片山水养活了你家这么多年。你要搬走了，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一点念想不留吧？”
“那山神爷万一不高兴了，往后你就算搬走了，你娘和你妹子怕是也住的不太安稳呐。”
王迁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背影。想起母亲这些年为了省下几个铜板，连夜缝补到眼睛发花。
想起自己背上柴火，翻山越岭，换来的微薄铜钱里，有一部分或许也曾流入这些人的口袋。
想起只胡赖子等人的嘴脸。
如今，他要走了，这些人还要来刮最后一遍。
“三当家说得有理。”王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受了山神庇佑，是该表表心意。”
吴景脸上笑意更浓，正要说话。
王迁接着道：“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去山神庙，给山神爷上香。”
“王老弟，”吴景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不耐烦，“上香是心诚，可山神爷也要打点下面的‘办事人’不是？这香火钱，还是实在点好。咱们帮你送去，也省得你跑一趟。”
“不劳烦三当家。”王迁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吴景变得阴沉的眼神，“既是我的心意，自然该亲自去。明日辰时，山神庙见。”
他的语气很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吴景忽然咧嘴一笑，只是这次的笑，带着明显的冷意：“好，好。王秀才果然讲究。那就明日辰时，山神庙。咱们……恭候大驾。”
他特意加重了“恭候”两个字，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两个跟班狠狠瞪了王迁一眼，也跟着离开。
周氏这才慌忙上前，一把抓住王迁的胳膊，声音发颤：“迁儿，他们、他们是来要钱的！什么山神，都是借口！你爹在时，就没少受他们刁难……明日你别去！咱们、咱们天不亮就走！”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王迁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娘，没事。”
“有些事，躲不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母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既然要走，就得走得干净。”
“可他们人多……”
“我知道。”王迁收回目光，看向母亲，语气放缓，“娘，您放心。我不会硬来。明日我去上香，把该了的了结。之后，咱们安心搬家。”
小禾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问：“哥，明天还去城里吗？”
王迁弯腰，摸了摸妹妹的头，笑了笑：“没事的，等我明天回来，咱们就进城。”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色未明，王迁叫醒了母亲和妹妹。
“东西都别带了。”王迁声音压得很低，“就带随身衣物和细软。其余的，往后再说。”
周氏愣住：“可、可被褥、锅碗……”
“到了城里再置办。”王迁语气不容置疑，“娘，听我的。”
他少有这样直接命令的时候。周氏怔了怔，最终还是默默点头，拉起还揉着眼睛的小禾，只将昨日收拾出的那个瘪包袱拎上，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那五锭银子。
王迁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土窑。里面几乎空了，只剩下那些粗重的、不值钱的物件，在昏暗中静默着。
“走吧。”
入了城，王迁将家人安置在了陈小姐安排的房子里。
“娘，你们先走。”
“迁儿，那你……”
“我去办点事，很快就来。”王迁声音平静。
周氏看着他，但这次没再多问，只重重点头：“娘知道了。你……小心。”
“嗯。”
目送母亲和妹妹的身影，王迁才转过身，来到了武馆。
迁循着记忆，走到一处青砖小院前。
院门紧闭。他抬手叩门。
叩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看见王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王师弟？你怎么……”
“赵师兄，叨扰了。”王迁抱拳，“有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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