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局势

两人又寒暄几句，李掌柜这才神色一整，转入正题：“王公子初来府城，想必对这里的格局还不甚了解。老夫在此经营三十余年，也算有些见闻，便与你说说。”

“在青阳府，说话最管用的，从来不是哪个世家，而是官府，是坐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的那几位大人。尤其是布政使韩大人。”

“他定下的规矩，才是这片地界上最大的规矩。江湖事，若闹得不大，官府或许睁只眼闭只眼；可一旦越了线，触了律法，或是扰了民生、碍了税赋，任你什么高手、什么帮派，都扛不住。”

王迁心中凛然。在清河县，刘班头虽代表官府，但更多是协调与威慑，真正的江湖秩序往往由几家武馆和背后家族默契维持。

李掌柜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至于江湖势力嘛……明面上自然是泰山派在府城设立的学府。泰山派名头响，底蕴厚，主事的也是成名高手。许多世家子弟都以能入泰山分院修行为荣。”

他话锋一转，嘴角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很多时候是面子上的。真要论起里子，论起能调动的人马、掌控的地盘、乃至真正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力量……”

李掌柜的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微微前倾：“那得是城外的驻军大营，以及府城内的守备司。”

“军队？”王迁若有所思。

“不错。”李掌柜肯定道，“青阳府乃战略要冲，备倭防海常年驻扎着威海卫一部。军中自有传承的武学杀伐之术，，若想搏个出身，军伍往往是条出路。”

他顿了顿，给王迁消化的时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你即将参与遴选的青阳武院，虽说独立办学，但与军方、官府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

武院每年优秀的毕业生，除了被各大世家招揽，更有相当一部分，会被直接推荐到军中或守备司任职。副院长林崇山林大人，早年便曾在北境军中效力，与军方旧部往来颇多。”

王迁默默点头，将“军队”、“守备司”这两个词深深记在心里。这确实是清河县不曾有过的庞大力量。

李掌柜说到这里，看了王迁一眼“王公子，我说这些，并非要你趋炎附势，而是希望你心中有张谱。府城水深，各方势力交错，行事之前，多思量几分背后的牵扯，总不是坏事。你是东升大侠的师弟，他既托我照看一二，我自然要多说几句。”

王迁郑重抱拳：“李掌柜金玉良言，学生感激不尽。今日所言，必当谨记于心。”

“明白就好。”李掌柜笑容和煦起来，“你且安心备考武院遴选。这几日便在府城逛逛，熟悉熟悉环境。若有疑难之处，或是需要打听什么消息，可随时来百草堂寻我。我在此地经营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还认得一些，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多谢李掌柜！”王迁再次道谢。这位李掌柜的善意和提供的信息网络，对他这个初入府城的新人来说，价值非凡。

又闲聊几句，饮尽杯中茶，王迁便起身告辞。李掌柜亲自将他送至百草堂门口。

从百草堂出来，日头已近中天。王迁牵着罗小黑，在街市间缓步穿行。府城之大，远非清河县可比，街道纵横，人流如织，各色招牌琳琅满目。他按李掌柜指点的方向，往城南一带的“牙行街”行去。

牙行街名副其实，短短百步内便有四五家挂着“房牙”、“工牙”、“车马牙”招牌的铺面。王迁略一打量，选了门面最宽敞、客流也最多的那家“刘记牙行”走了进去。

铺内陈设整齐，几张条桌旁坐着几位牙人，正与客人低声交谈。王迁刚踏入，便听得里间传来一阵拔高的斥骂声：

“……这点小事都做不明白？你是吃饭的还是吃算盘的？！”

一个年轻些的、带着惶恐的声音辩解道：“掌柜的，是上批货的东家临时改了数，我、我才刚接手，还未来得及……”

“接手？我让你接手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给我找借口的！”先前那声音更厉，“没我刘记给你这份活计，你和你那老娘早饿死在城根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心思，不就是想偷懒混工钱吗？算盘主意都打到我脸上来了，真当我刘大眼是瞎的？！”

这骂声刻薄刺耳，引得外间几位客人都皱了眉，却无人出声。

王迁无意掺和旁人是非，正要转身去寻其他牙人问询租房事宜——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算盘珠子哗啦散落的脆响，以及一声痛呼。

内堂帘子猛地被撞开，先前那骂人的胖掌柜踉跄着倒退出来，额角一片红印，正往下渗血。他一手捂着头，一手指着里头，又惊又怒：“你、你敢打我？！”

方才那挨骂的年轻伙计冲了出来，手里还抓着半截断裂的算盘杆，眼睛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打你又怎样！”伙计声音嘶哑，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天天骂，日日催！我夜里抓药煎药，白日来上工，哪一日敢偷懒？！”

铺子里其他牙人和客人都惊呆了，有两人反应过来，忙上前想拉住伙计。

“安小子，别冲动！”

“快放下！”

那姓安的伙计猛地一挣，竟将那两人甩开，赤红着眼还要往前冲。他力气似乎不小，情绪激荡下，寻常人竟近不得身。

王迁默默退后两步，让开了通路。他并非怕事，只是初来乍到，李掌柜的告诫犹在耳边，这等牙行内部的纠纷，与他无关，亦不宜卷入。

他退出牙行门口，正打算去别家看看，却听门口檐下挂着一只竹编鸟笼，里头一只绿毛鹦鹉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尖声学舌：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有的是人干！嘎嘎！”

“啪嚓！”

竹编鸟笼应声而散，木杆断裂，羽毛乱飞。那鹦鹉惊叫着扑腾落地，慌不择路地蹿进街对面巷子去了。

伙计看也不看，喘着粗气，扭头冲进了街上人流，转眼消失不见。

牙行内一片混乱，刘掌柜被人扶着，兀自骂骂咧咧，扬言要报官抓那“反了天的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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