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千万小心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千万小心

徐柳点点头，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寻求着真实可靠的依凭。

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与疲惫。

“梦见……梦见以前的一些人，一些事。”

“他们都在雾里，影影绰绰，我想喊，喊不出声，想追，腿像灌了铅……”

“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转身，走入雾深处，都不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不可闻。

“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好了好了，梦都是反的，当不得真。”

陈丁将她揽得更紧些，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像安慰受惊的孩童。

“我在这儿呢，哪儿都不去。咱们的新房子正在盖，好日子在后头。”

“夫君……”

徐柳抬起头，在朦胧的夜色里，陈丁能看见她眼眶微微发红，氤氲着水汽。

那不是泪，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助与忧虑。

“我有时候……很怕。”怕这样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安安稳稳的日子，只是水月镜花，看着真切，说碎就碎了。”

“怕那些人……终究会循着蛛丝马迹找过来。”

“怕连累你，怕这刚刚有起色的一切，都成泡影。”

窗台上，一小截蜡烛头将尽未尽，火苗跳跃着，努力发出最后一点昏黄的光。

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忽大忽小，仿佛命运般捉摸不定。

陈丁低下头，在她微湿的发间轻轻一吻。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

“别怕。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们会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在这里落地生根，好好过日子。天塌下来，我们一起顶着！”

窗外，夜风吹过屋后那片竹林，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如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敲窗。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被惊动，敷衍地吠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夜还很长，寂静与黑暗包裹着这间简陋却暂时属于他们的老屋。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彼此相拥，肌肤相贴，呼吸相闻。

是这寒夜里唯一的、真实的暖源与依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还是一片寂静，只有早起的雀儿在枝头啁啾。

陈丁家那扇旧木门就被“叩叩叩”地敲响了。

声音不重，却清晰。

被惊醒的陈丁披上外衣，趿拉着鞋，拉开吱呀作响的门扉。

门外站着个年轻的皂衣衙役。

脸生，看着不过十七八岁。

手里拿着一张素色帖子，态度还算恭敬。

“陈公子，县尊大人有请。”衙役将帖子递上，口齿清晰，“请您巳时初刻至县衙二堂。”

“同邀的还有柳公子及其他几位本次府试取中的学子。”

陈丁接过帖子，是县令王景贤的亲笔，字迹端正，措辞客气。

说是“邀诸才俊一晤，略叙闲话，以资勉励”。

“有劳差爷跑这一趟，清早露重。喝碗茶，驱驱寒气。”

陈丁从袖中摸出十几枚温热的铜钱递过去。

不多，正好是一碗热茶，一盘点心钱。

衙役脸上笑容真切了些，接过铜钱，又飞快地朝左右空荡荡的村道瞥了一眼，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快速道。

“陈公子早做准备，今日……恐怕不只是说话喝茶那么简单。小心应对。”

说罢，也不多言，抱了抱拳，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晨雾中。

这话说得含蓄，陈丁却听懂了其中的提醒与告诫意味。

他点点头，目送那衙役身影消失，这才转身回屋，心头疑云更重。

徐柳已经起身，正蹲在灶前，小心地用火折子引燃一把干茅草。

听见动静，擦了擦手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帖子上。

“县令召见？”

“嗯，说是勉励本届府试取中的学子，一同叙话。但方才那衙役话里有话，暗示没那么简单，让我小心应对。”

陈丁将帖子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

徐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忧虑，嘴唇动了动：“会不会是……”

“我先去看看情形再说。”

陈丁打断她可能的猜测，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不想让她过早担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无论如何，总得面对。”

“娘子，你今日就在家，关好门户。若有人来问什么，或是村里再有闲言碎语，一概推说不知，等我回来再议。”

徐柳看着他沉稳而坚定的面容，将涌到喉头的更多话语压回心底。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益，只会徒增烦乱。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你……也千万小心些。”

巳时初刻，青阳县衙二堂。

陈丁到的时候，堂内已坐了五六个人。

除了熟悉的柳慕江，还有三位本次府试一同取中的同窗。

彼此拱手见礼，寒暄两句“久违”、“恭喜”，便各自在靠墙摆放的椅子上落座。

气氛显得有些拘谨，无人高声谈笑。

令人注意的是，杨仲文并未在场。

柳慕江的位置原本靠里，见陈丁进来，他眼睛一亮，随即又迅速收敛，只微微点头示意。

待陈丁坐下，他便看似随意地挪到陈丁旁边的空位，借着整理本就平整的衣襟的姿势，极快地低语道：

“陈兄，今日这阵仗，怕是有事。”

“柳兄何出此言？”陈丁不动声色，目光平视前方。

柳慕江赶紧回答道：“家父今早出门前特意嘱咐，让我少说多听，尤其莫要妄议时政或品评人物。”

“他说县尊平日政务繁忙，不会无缘无故同时召见我们几个新进童生。”

“既召见，必有缘故。让我多看，多听，多想。”

柳慕江虽只九岁，但生长于官宦之家，耳濡目染，对这类场合有种本能的敏感与警惕。

二人正低声交谈着，堂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夹杂着轻微的袍袖摩擦声。

县令王景贤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未着官服，负手走了进来。

面上依旧带着那股子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身后跟着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手捧簿册和毛笔的师爷。

正是县衙的钱师爷。

众学子连忙起身，整衣肃容，齐声行礼。

“学生见过县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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