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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爱是头骨中的一枚枚钉子


第四十二章  爱是头骨中的一枚枚钉子

翌日,是个晴好的天气。

天色大明,冲淡了一室灯光。

显得床上正睡着的程沅一张脸惨白,一颗颗汗珠尤为触目。

“不要!”

程沅猛地坐起,像是才从河里捞出来般,大口大口喘气。

下一秒,舌尖传来剧痛。

程沅脸一皱,眼泪顷刻飚了出来。

“你舌头伤得很严重,尽量别说话。”

戛玉敲冰的嗓音。

程沅身子一僵,偏头。

程郁野背对着窗坐,一张面孔如深潭。

晦暗、幽深。

“你想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可以打字。”

程郁野说着,递来手机。

漆黑的屏幕映照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孔。

她怔怔盯着,怔怔接过。

“刚才是做噩梦了?感觉怎么样?还好?”

男人每多说一字。

揿在屏幕上的拇指便泛白一寸。

那些因晕倒而暂停的记忆,也跟着一帧帧清晰起来。

像一粒粒尖锐的石子。

磨疼着她的脑仁。

见她凝着不动,程郁野倾身去替她掖被子。

‘啪’。

程沅打掉了他的手。

程郁野动作一停,没去看她,继续掖被子的动作,“现在你要紧的是养伤。”

程沅恍若未闻,哑声问:“你说过要替我解决,你是怎么解决的?故意把黄昊下颌踢骨折,让他供诉困难?”

程郁野沉默。

她继续问:“你又是拿什么威胁的父亲,让他同意撤诉?咽下这个哑巴亏。”

一声递着一声。

仿佛在涉泥潭。

亮得极为阻塞、艰难。

却又句句确凿,步步紧逼。

程郁野长透一口气,仍是没看她,“黄家给了赔偿,程家收了,签了谅解书,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程沅骇异,“供诉还能翻供,裁定也能申述再审,何况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我作为受害者凭什么不能说!凭什么不能追问?!”

“这些能一概而论吗?”程郁野蹙眉,终于抬眸,看向她,“你能不能别闹了。”

这话像烧红的铁丝,狠狠烙上了她神经。

程沅全身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公书之下不展家书。

但人非钢筋水泥铸就,血肉之间总得掺点情念。

所以那件事情发生,她没奢求男人替自己做主,怕他两难。

可错就错在,他承诺了他会,却食言了。

甚至成为帮凶,逼她咽下苦楚。

现在。

他竟要用一个‘闹’,把她受的委屈、受的苦,轻轻揭过去。

繁多的情绪涌上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抓起他的胳膊,狠狠咬下。

程郁野闷哼一声,手臂青筋暴涨,却是一动不动任她咬。

任血鲜明渗出,滴下。

“咬够了吗?解气了吗?”

不够。

她恨不得把他咬得稀巴烂。

可是,咬得愈狠。

胃里愈发梗着块石头般难受。

眼泪更是一滴滴,直往下砸。

砸在男人腕骨上、地上,混着血。

血与泪。

爱与恨。

如同一枚枚的钉子,钉进头骨。

钉进血与肉。

怪不得人们常说,爱的举动等同施行酷刑。

她此刻也是在残虐彼此。

不放过他。

亦不放过自己。

她缓缓松开嘴。

“解气了吗?”

程郁野挽起袖子。

腕骨血肉模糊。

刺目、惊心。

她盯着,眼泪顷刻蓄起,又抬手抹掉,却不作声。

男人了解她。

不服气就是这样。

程郁野抬起另一只手,凑到她嘴边,“继续咬,咬到你解气为止。”

她眼尾一颤,看向他。

他正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彼此无声。

房间陷入阒静。

像旧时冷落下来的宫苑。

遥遥听见过道的脚步声、交谈声……

遥遥看见十一岁那个夏天,他用这样相似的眉眼,温声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她低低问,什么礼物都可以吗?

他点头。

她垂下脑袋,轻声问:“那我能看爸爸妈妈吗?我想……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她没想过会实现。

她是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

装睡的人叫不醒。

同样,她也找不回抛弃自己的父母。

但这天是她的生日,有被允许‘肆意妄为’的特权。

何况。愿望本身就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奢求。

不求达到,只求寄托。

然而,第二天,他却带着她到了海边,登上了那里的灯塔。

灯塔年久失修,台阶锈迹斑斑,踩上都咯吱咯吱响。

她随他登到顶。

也随他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一丝天光告罄。

她终于坐不住了,“我要回去了,晚了母亲要骂的。”

男人却指着天上,惊喜道:“沅沅你快看!”

她下意识抬头。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束光,劈开黑暗,落在远处海面上的船只,船只呜呜吐汽驶远。

男人一霎弯了眸。

眼底的光比灯塔的还要强烈,穿透呼啸风声,直击心脏。

“船舶找到了方向,沅沅也会找到爸爸妈妈的。”

其实那时,船舶早就有gps定位,灯塔才会日趋荒废。

那日的船,是他特意雇来,为的就是在她面前演这么一出。

他想告诉她,生如逆旅,也要知命不惧,一苇以航。

也想告诉她,不论她做什么,去哪儿,他都会一直陪她,如同这个灯塔。

她不是不清楚物是人非事事休。

就像灯塔会生锈,会坏。

人也会变。

可。

她看过那么好的他。

要她怎么能接受现在这样对自己的他。

程沅低下头。

窗户似乎没闭紧,吱溜溜钻进风。

南城的隆冬,虽有枯枝,也有许多绿意盎然,所以并不显得惨淡。

只是冷。

或许此刻、现在,惨淡的是她的爱,冷灭的是她曾为他剧烈砰跳的心。

“你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小叔了。”

她声音灰暗而轻飘。

像断断续续的尘灰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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