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科学种田
那辆绿色的北京吉普，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距离火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车轮在盐碱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带起的咸涩尘土被热浪一卷，又呛人地落下。
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当先跳了下来。
他头顶的几根稀疏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一张国字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嘴唇哆嗦着，隔着呼啸的风声和烈火的爆鸣，声音依旧像打雷一样炸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放火的！想把天捅个窟窿吗！”
他身后，周启明紧跟着下了车。
老人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和赞许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怒。
小李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他下意识地想往拖拉机后面躲，却发现自己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有。
苏晚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站直，挡在顾屿侧前方。
来人是县农业办的一把手，王主任。
顾屿却像是没听见那雷霆般的怒吼。
他只是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尘，然后不紧不慢地，迎着那两个怒气冲冲的领导，走了过去。
“王主任，周工。”他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家地头遇见了串门的邻居，“你们来了。”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王主任准备好的满肚子斥责，硬生生被噎在了嗓子眼。
他指着那熊熊燃烧的巨坑，半天没说出话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周启明先开了口，他快步走上前，指着顾屿的鼻子，气得手都在发抖，“顾屿！我把项目交给你，是让你来科学种田，不是让你来放火烧山！你知道这一把火下去，后果有多严重吗？”
“周工，我就是在科学种田。”顾屿的回答，平静而有力。
他没有看周启明，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位官职更高、此刻脸色也更难看的王主任。
“王主任，我问您一个问题。这片老碱窝，十年了，省市专家来了七八拨，为什么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王主任眉头一皱，冷哼一声：“你问我？”
“因为他们都只治了皮毛，没找到病根。”顾屿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转身，指向那口烈火熊熊的巨坑，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风声与火声。
“病根，就在这地下十米！”
他伸出那根还沾着黑色油泥的手指。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盐碱地，这是一个被废弃的工业排污坑！地下全是高浓度的酚类化合物和重金属，是剧毒！任何植物的根系只要碰到，立刻就会死！”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把王主任和周启明都炸懵了。
“排污坑？”周启明上前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翻涌的黑烟，“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这火里。”顾屿的目光转向那燃烧的巨坑，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这些酚类污染物，用土埋、用水泡，都解决不了问题。但它们有一个弱点，它们怕火。”
“在隔绝部分氧气的环境下，用超过八百摄氏度的高温进行持续灼烧，它们的分子链会断裂、重组。”
王主任显然是第一次听说。
“对。”顾屿点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与自信，“重组之后，剧毒的酚类化合物，就会变成最基础的碳、氢、氧，变成这片土地最需要的有机质和养分。”
顾屿转过身，迎着两人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死寂。
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坑底的烈火还在发出“呼呼”的咆哮。
周启明看着顾屿，看着这个不久前还略显青涩、此刻却仿佛脱胎换骨的年轻人，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理论，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顾屿，找到了那七八拨专家都没找到的、真正的问题所在。
“你……”王主任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指着那个火坑，声音干涩，“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是真是假，等火灭了，您亲自下来看看这土，就知道了。”顾屿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到时候，这里的土，是肥力堪比东北黑土的、最好的底肥。”
王主任不说话了。
他绕着火坑走了一圈，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浪，看着那滚滚的浓烟，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许久，他才停下脚步，重新看向顾，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一个月。”他竖起一根手指，“调查组一个月后就到。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来的时候，这三百亩地，必须要有绿色。”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要是到时候还是这副死样子……顾屿，你就不是回城那么简单了。我会亲手把你送到农场去，让你拿一辈子锄头，去还你今天烧掉的这桶柴油！”
这是最后通牒。
也是一种变相的许可。
“好。”
顾屿只回答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王主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上了吉普车。
周启明走到顾屿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将宝押对了的庆幸。
“你小子……真是个疯子。”
说完，他也跟着上了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掉了个头，绝尘而去。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小李才“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我的天……我的天……”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看着顾屿的眼神，带着一种虔诚。
苏晚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走到顾屿身边，看着他被火光映照得轮廓分明的侧脸。
“我们这关就算过了吧。”
“还没。”顾屿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那燃烧的巨坑上，眼神深邃，“这只是开始。王主任给了我们一个月，但这场火，至少要烧三天。”
他转过头，看着那台立下汗马功劳的东方红拖拉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小李。”
“在！顾组长！”小李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顾屿指了指坑里熊熊的烈火。
“去，把剩下那桶柴油也给我提过来。”
小李一愣。
“火还不够旺。”顾屿的声音在风中清晰无比，“我要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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