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护身符与买路钱
苏晚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顾屿那摇摇欲坠的手臂。
入手处，是一片冰冷的僵硬，隔着那层薄薄的、沾满泥污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的痉挛。
“顾屿……”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身上，看到如此清晰的、濒临破碎的脆弱。
“我没事。”顾屿深吸一口气，试图站直身体，但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让他不得不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苏晚单薄的肩膀上。他指着那片在月光下静静起伏的绿色海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它们……快撑不住了。”
十天。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骨粉……”苏晚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我知道，县里郊区有个骨胶厂，是用动物骨头熬胶的。他们的下脚料，会不会就是这个？”
顾屿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骨胶厂！熬完胶剩下的骨渣，就是最顶级的磷钾复合肥！比纯粹的骨粉肥效更快！”
“那我们明天就去！”小李的热血瞬间被点燃，他从地上爬起来，攥紧了拳头，“我们有秦老的手令，还有五百块奖金！我就不信买不到！”
顾t屿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几十米外那间土坯房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洪秀还没睡。
“不能用官方的身份去。”顾屿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刚刚创造了‘奇迹’，现在就火急火燎地去采购大量肥料，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洪秀的笔，还在等着我们犯错。”
“那怎么办？”刘斌急了。
顾屿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奖励――白面、猪肉、鸡蛋，最后，落在了那个装着五百块钱的厚信封上。
“护身符，是给外人看的。”他缓缓开口，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冰冷的、属于猎人的算计，“而这笔钱，是我们的买路钱。”
他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地说道：“明天，你跟我进城。我们不找厂长，我们去找……一个能把骨渣当废品卖给我们的人。”
第二天清晨，顾屿是被一阵霸道的肉包子香气活活勾引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窝棚的草垫上，身上还盖着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干净棉袄。
苏晚正坐在小火炉边，用一口小锅，小火慢炖着一锅喷香的肉粥。
“醒了？”苏晚回头，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快吃吧，吃完我们好进城。”
顾屿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温暖的肉馅和松软的面皮混在一起，那股久违的、属于碳水和脂肪的幸福感，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体里大半的疲惫。
他换上了苏舍不知从哪儿给他找来的一套干净的中山装，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至少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泥人，而像一个真正的“总工程师”了。
通往县城的路上，顾屿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苏晚坐在后座，两人一路无话。
县骨胶厂，坐落在城郊最偏僻的角落，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动物腥膻和化学药剂的古怪气味。
顾屿没有从正门进。
他推着车，带着苏晚绕到工厂的后墙，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侧门，专门供临时工和收废品的人出入。
看门的是个五十多岁、满脸皱纹、正揣着手打盹的老大爷。
“同志，找谁？”老大爷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问。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顾t屿递上一根从老张那里“顺”来的大前门，满脸堆笑，“我们是红星公社的，想来厂里买点……不要的东西。”
“不要的东西？”老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来了点精神，“啥玩意儿？”
“就是你们熬完胶，剩下的那些骨头渣子。”顾屿压低了声音，“我们想拉回去，掺土里当肥料。”
老大爷一听，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去去去，那玩意儿早被人定下了，你们别想了。”
“定下了？”顾屿心里一沉。
“可不是嘛。”老大爷吐了口唾沫，“食堂的王胖子，每个月都拉走，说是喂他家那几头宝贝猪呢。你们想买，找他去。”
顾屿和苏晚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穿过弥漫着古怪气味的厂区，找到了那个烟熏火燎的工厂大食堂。
一个身高和腰围几乎相等的胖子，正穿着一件油腻的白围裙，哼着小曲，用一把巨大的铁勺，搅动着一锅看不清内容的大锅菜。
“王师傅？”顾屿试探着喊了一声。
王胖子回头，看到两个穿着干净的“城里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的笑容。
“两位是？”
“王师傅，我们是红星公社的，想跟您买点东西。”顾屿开门见山。
“买东西？”王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我这儿就是个做饭的，可没东西卖给你们。”
“我们想买您每个月从厂里拉走的那些骨头渣。”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眯起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屿和苏晚，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两只待宰的肥羊。
“那可是好东西，能喂猪的。”他慢悠悠地说道，用铁勺敲了敲锅沿，“你们要它干嘛？”
“当肥料。”
“哦――”王胖子拖长了音调，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却带上了一丝贪婪，“肥料啊……那可是金贵东西。不是我王胖子吹，我这骨头渣子，肥力比供销社卖的化肥都强！你们想买，也不是不行……”
他伸出了一只沾满油污的、又粗又短的巴掌。
“这个数，一斤。”
五毛钱！
苏晚的呼吸一滞。
这个年代，一斤猪肉也才七毛钱。
这简直是抢！
顾屿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厚厚的、装着五百块钱的信封，在王胖子面前，轻轻地，晃了晃。
王胖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我们全要了。”顾屿将信封收回，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这个月能弄到多少，我们就要多少。钱，不是问题。”
“但，”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听说，这骨渣，厂里是当废品处理给你的。你要是拿去倒卖，牟取暴利……”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分量。
王胖子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气场却强大到可怕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眼神清冷、一看就不好惹的姑娘，心里那点贪婪的小火苗，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误会，都是误会！”他连忙摆手，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两位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这骨渣，我……我送给你们！就当支援国家农业建设了！”
“送？”顾屿笑了，“那倒不必。”
他从信封里，抽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不多不少，一百块钱，拍在了油腻的桌上。
“王师傅，我们是来交朋友的。”顾屿看着他，眼神深邃，“以后，你们厂里所有的骨渣，我们红星公社全包了。这是定金。”
王胖子看着那一百块钱，又看了看顾屿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收下了。
“好，好……以后，这骨渣，就都给您留着！”
就在这时，食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人，在一群工人的簇拥下，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王胖子！这个月的骨渣呢？怎么还没给老子送到猪场去！不知道李副站长家的猪嘴刁吗！”
李副站长？
顾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气势汹汹的来人，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笑意。
真是，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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