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过江龙
食堂里，那股混杂着汗臭、饭菜馊味和劣质煤烟的气味，仿佛都被那沓崭新的大团结驱散了。
张干事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沓厚厚的钞票，眼睛里是贪婪，是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当众羞辱后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可以不把王胖子放在眼里，可以不把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乡下小子放在眼里，但他不敢不把“秦老”这两个字放在眼里。
更不敢无视这整整五百块钱砸下来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胖子已经彻底瘫在了椅子上，那张肥胖的脸白得像一张发面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装车！”
顾屿的声音，如同惊雷，炸醒了这片死寂。
刘斌和小李像是两头被唤醒的猛虎，从食堂外猛地冲了进来。
他们甚至没看张干事一眼，径直冲向墙角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腥膻味的骨渣麻袋。
“你们……你们敢！”张干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尖利得变了调。
他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却被刘斌那山一样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刘斌没说话，只是咧开嘴，对他露出了一个憨厚却又带着几分凶悍的笑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螳螂。
张干事腿肚子一软，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王师傅。”顾屿没有理会那只被吓住的苍蝇，他走到已经失了魂的王胖子面前，将桌上那沓钱，往前推了推。
“我们的生意，现在，可以继续谈了。”
顾屿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王胖子的心上。
“谈……谈什么……”
“很简单。”顾屿拉开一张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第一，从今天起，你们厂所有的骨渣，都归我。价格，就按今天这个算，只高不低。”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两个正在奋力搬运麻袋的身影，“我需要人手，帮我把这些骨渣，进行初加工。敲碎，过筛，烘干。工钱，我另外算。”
他看着王胖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王师傅，你是个聪明人。给李国栋的猪喂料，你只是个跑腿的。但跟着我干，你就是我们‘盐碱地攻关项目组’的……后勤供应商。”
后勤供应商！
王胖子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起来。
他听懂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跟他买东西，他是在给他一条路，一条能让他从一个油腻的厨子，变成能跟“项目组”挂上钩的、有头有脸的人物的路！
“干！”王胖子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顾组长，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叫人，把厂里最好的骨头都给您挑出来！”
顾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张干事，只是从那沓钱里，抽出两张大团结，扔在了他面前。
“拿着。”顾屿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给你和你主子的茶水钱。”
“滚回去告诉李国栋，”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气场，压得张干事几乎窒息，“他的人，他的猪，以后，离这骨胶厂远一点。”
“这里，”顾屿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姓顾了。”
说完，他拉起苏晚的手，在食堂所有工人敬畏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
刘斌和小李已经将那辆破旧的解放卡车装了半满，麻袋堆得像一座小山。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打了胜仗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顾组下，都装好了！”
“走。”顾屿只说了一个字。
他跳上副驾驶，苏晚紧挨着他坐下。
刘斌和小李则跳上了后面的车斗，拍着那堆积如山的麻袋，笑的一脸得意。
卡车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卷起一阵黄尘，扬长而去。
只留下那个失魂落魄的张干事，和他脚边那两张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大团结。
回去的路上，卡车开得很稳。
苏晚看着顾屿那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顾屿，”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今天把李国栋彻底得罪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顾屿看着前方颠簸的路，声音平静，“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疯狗，咬起人来才最狠。我就是要让他疯，让他失去理智，让他把他所有能用的手段，都一次性地亮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没时间跟他慢慢玩捉迷藏的游戏。”
卡车驶回老碱窝，远远地，顾屿就看到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洪秀。
她没有拿笔，也没有带相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
顾屿让刘斌停下车，跳了下去。
“洪记者，有事？”
洪秀看着那满满一车散发着腥膻味的麻袋，又看了看顾屿，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我刚刚从县里回来。”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的那篇稿子，在省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她顿了顿，递过来一份电报。
“报社的社长亲自发来的。他说，省委宣传部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他们派了一个工作组，明天，就要进驻红星公社。”
洪秀的神情无比凝重。
“这一次，不是调查组。”
她看着顾屿，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来……树典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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