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木落亭

姜见月独自一人上山，沿着林中小道一直往西走，尽头出现了一座八角亭，建在悬崖边上。亭子十分老旧，十丈方寸，原先朱漆的廊柱早就斑驳，漏出里头的木色，廊檐上刻着的“木落亭”三字。

亭中的石桌前，坐着一个青衫男子，男子腰悬锦带佩白玉，脚蹬软靴，右手摇着一把洒金扇，左手执一杯清茶，身后还站着一个婀娜美人，一派踏青郊游的贵公子样。

只可惜容貌平平，只算的上清秀，倒是一双温柔桃花眼生得极好。

姜见月呲笑一声，握紧手中的玄铁雕花杖走进亭子，青衫男子放下，手中的杯子，语气亲昵：“你终于来了，可叫我好等。”

此人正是叛了东碧山庄，引狼入室之人——何如竹。

而他身后的女子，姜见月也见过，吴洲朝云阁的书寓——纤云。

“快坐，上好的武夷岩茶，我好不容易才得了几两。”何如竹神色自若地招呼姜见月品茗，好像他们依旧在东碧山庄，他云游归来后迫不及待地同姜见月分享新鲜玩意。

但他们心知肚明，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了。

所以姜见月没有寒暄，更没有坐下，抱着玄铁雕花杖靠着柱子，极力控制自己一棍子打死他的冲动：“唤雨呢？”

何如竹置若未闻，对身后的纤云摆摆手，“水凉了，换一壶来。”

纤云应声而动，将原先茶壶里的水倒去，加了新的，还顺手换了新茶，显然是伺候惯了何如竹。

姜见月抬眼看了纤云，之前在朝云阁初遇时不觉得，如今细细瞧来，竟觉得她眉眼间有几分眼熟，但记忆中并没有朝云阁以外的印象。

许是察觉到了姜见月的目光，纤云朝她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沉默地退回何如竹身后。

仿佛朝云阁内谈笑风生的人不是她。

“我从朝云阁出来，前脚回到住所，后脚就来了刺客，”姜见月冷笑：“我的确有想过你在吴洲城中安了眼线，却没想到你的眼线会这样光明正大出现在我眼前。”

“只是打个招呼罢了。”

何如竹言笑晏晏，看得姜见月火从心起，玄铁雕花杖随意一扫，将桌上的茶具茶点尽数打翻。

“你总是这样暴殄天物。”何如竹沉下脸，一双桃花眼满是冷冽的怒火，“不管是医术也好，伏姜族长的身份也好，你全都不放在心上！”

姜见月眉尾一跳，神色淡漠，对他的反应漠不关心：“我不想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唤雨呢！”

“她啊，在底下呢。”

何如竹指着亭子下的山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恶意。

姜见月眉心几跳，正欲发作，何如竹又道：“放心，唤雨没死，但是再晚一些可就不一定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姜见月目光沉沉地望着何如竹，“东碧山庄那么多条人命因你而死，你至今未曾感到后悔吗？师父师娘待你如亲子，你不但害死了他们，还带走了唤雨，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我只是想报复他罢了。”何如竹阴测测一笑，“见月，你和我一样，都被道貌岸然的林柏仁骗了！”

姜见月呵斥：“胡诌些什么？你我二人自小在东碧山庄长大，师父如何待我们的，你应该心中有数才对。”

“什么东碧山庄，林柏仁原先就只是一个田家郎罢了，还不是靠着女姜医术起家发达，若没有我们，他依旧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可他不知足，将女姜秘术据为己有，我们本该可要靠着这手医术名动天下，如今只能屈居乡野做个赤脚大夫，你不恨吗？”

见姜见月浑然不信，何如竹反而心平气和起来，“姜见月，你总是这样天真好骗。你以为林柏仁为何抚养你长大？他只是想借你把持伏奚、女姜二族，独吞瑶池殿的财富与秘密！”

“你年纪小，怕是早就忘了，你娘在临死前将族长之位传与你，可是让你好好保护族人，而林柏仁欺你年幼懵懂，将这些全部隐瞒不说，硬是将你一个伏姜族长养得不知世事，你猜他是何居心？”

姜见月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摇：“生养之恩大于天，你若是想得到‘一步图’，直接同我说便是，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便是有说破天的理由也站不住脚。”

何如竹避而不答，转移话题道：“你去过小福村了吧？是不是奇怪哪里的人都去哪里了？那让我来告诉你吧。”

他一把拉过姜见月，带到木落亭栏杆一侧，木落亭凭栏可远眺山下阔野，越是靠近栏杆，山风越是呼啸。

纤云伸手拨动了木落亭栏柱上的机关，一阵细微的“咔咔”声从地下传来，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姜见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何如竹往她背后一拍，她“咻”地一下掉进了窟窿里。

纤云目光殷切，上前一步，何如竹一个眼神将她定在原地：“夫君，我……”

何如竹面无表情道：“你在上面等着。”

地道不算宽敞，但也不算深，姜见月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真的落下后借着两侧的石壁减缓下坠的速度，不一会儿就到了地道底部。何如竹紧随其后，他刚落地，上方的出口就被纤云合上了。

何如竹打开火折子，从石壁上取下一个火把点燃，姜见月这才看清他们下来的地道只有短短一节，除此之外左侧还有另一条地道，地道漆黑不见底，可以听见“呼呼”的风声，必然是有出口。

“跟上。”

这里的地道错综复杂，穿插着好几个洞口，姜见月沿路偷偷撒了些药粉作为记号。何如竹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向姜见月娓娓道来一个过去。

当年伏姜人遭遇重重追杀，伏奚一族侥幸逃脱，他们不敢往人多的地方逃，一路跋山涉水只想去过偏僻的地方苟延残喘。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落脚地，隐姓埋名将那里起名为小福村。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即使是座破烂茅草屋，也要用青石筑建高墙。他们是幸运的，在那里过了几年与世无争日子，靠着种药的手艺偶尔出去换些银钱采买生活物品，眼看着生活日益走上了正轨。

但是那些被西瑶池传说迷了眼的人，像闻着血腥味紧追不放的豺狼虎豹，再一次找到上了门。

再高的围墙怎么能阻挡那些江湖人，他们轻而易举的将一部分小福村的男女老少绑至晾晒草药的屋子严加看管，放另一部分的人去找回伏姜族长或者“一步图”，晚一天便杀一个人。

等到放出去找人的人回来了，但那些人质也被杀光了。

他们也不敢回去，便往高山上跑，一直跑一直跑，他们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一天，在暮苍山建了条暗道直通山谷，用一座落木亭作为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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