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有名份

次日清晨，天色将明。

姜见月从梦中惊醒，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今夕是何夕，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天，睁开眼看见青色的床帐，还以为自己在梦中，睁开眼想了很久才想起，她已经回到了青囊乡。

身边林唤雨还在呼呼大睡，她轻手轻脚从床上坐起，翻身下榻，差点踩到睡在床脚的狼崽子。

稍做梳洗，打开房门，正在打扫的伙计讶异她居然起的那么早，又见她面色不佳，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多嘴两句，“姜姑娘，天色尚早，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姜见月点头，谢过他的关心，草草用了些早饭就出门去了。

不是姜见月不想休息，而是她的心里装着事儿，总是睡不安稳。伏奚一族以前避世在山林之中，有没有户籍并不打紧，但他们到东碧山庄生活，捕快每年收税盘查人口都会去上好几次，他们总不能顶着黑户的名头生活，总要过个明路。

所以青囊乡的县衙刚刚开门，姜见月就来了。

姜见月把伏奚一族的情况真假参半同青囊乡的县令说了，县令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姜大夫，不瞒你说，若是只有三五个人，这事我必定帮你办了，可按你所说有那么多人，这么大的人口流动……就算我过的去，我上头的人也过不去啊，肯定要上报至州府衙门，查明是从哪个州府迁移而来，因何事流离失所，确定是没有案底首尾或者大奸大恶之人，方才可以添籍倒户……这事，难办啊！”

县令想了想，试探性的问：“脱籍流亡可是重罪，这些人不会是哪个山头的土匪吧？姜大夫你也别为难我，出了东碧山庄的灭门案，我的政绩大受影响，以后想要升迁都比别人难上不少，你可别给我添麻烦了。”

“他们的先祖因为战乱躲进深山之中，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连当今年号是什么都不清楚，若不是遭遇了山崩，村子都被毁了，就活下怎么些人，他们也不会想入世生活。”姜见月信誓旦旦，“我和他们相处了这么久，可以保证都是些老实人。”

“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事吧，真的难办！”县令也有自己的为难，“姜大夫，敢问一句，你如此为他们出谋划策，他们可会知恩图报？可别到时候将你那东碧山庄占了据为己有，赶都赶不走，你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真要如此，就当我瞎了眼，只是我想着东碧山庄那么多药田，总不能荒废了，现在这十里八乡哪里还有人到东碧山庄做工，怕是还得连累您今年的税收。”姜见月带着些歉意的朝县令拱手行礼，“也是我思虑不周，让您为难了。”

东碧山庄在青囊乡可以算得上纳税大户，县令一想也是，治安这块已经吃了挂落，总不能税收这块再遭一次上级批评吧？于是县令沉吟片刻，说道：“姜大夫，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和那些人愿不愿意。”

“劳驾您提点。”

县令也不卖关子，“让他们卖身给你，做你的家奴。”

“这……”

姜见月一时半会也拿不定主意，好好的人突然变成了“奴”，伏奚一族会不会觉得受了折辱？

“我怕他们不愿意。”

县令摇摇头，“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你且回去问问，卖身为奴总好过无户无籍流离失所。”

“多谢您提点，若他们愿意，到时候还要劳烦您上下打点。”

“略尽绵薄之力，互惠互利罢了。”

姜见月赶紧离开县衙，回平安客栈。

客栈里，伏奚一族醒来不见姜见月，一个个人心惶惶，生怕被她丢下，还好林唤雨和狼崽还在，他们才吃下定心丸，安心下来。又自觉给客栈添了麻烦，于是劈柴提水，洒扫院子，把伙计都弄得十分不好意思。

姜见月回来时，伏怀苦正哄着林唤雨用早饭，见姜见月从外头回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笑容满面地问好：“小族长。”

姜见月在她对面坐下，一脸正色的看着她，伏怀苦被看得心里发毛，还没张口询问，姜见月先开口说话了。

“你们的户籍问题，我这里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管你们接不接受，心里都别觉得有疙瘩。”

伏怀苦一听，赶紧追问：“小族长你快说说，只要能落户光明正大的生活，我们都能办。”

姜见月把县令的话原封不动的和伏怀苦说了，伏怀苦愣住了，看姜见月的眼神十分奇怪。

“你们放心，我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想让你们有个身份，你们的卖身契也会交给你们自己保管。”

伏怀苦长叹一口气，“小族长，伏奚一族地位本就卑微，你身为女姜族长便是真让我们为奴为婢我们也绝无二话……”

姜见月直接打断她的话，“你们若想安稳度日，就要忘记伏奚一族的身份，以后只是东碧山庄的药农，和西瑶池再无瓜葛——以后也别喊我小族长，喊我姜姑娘或者姜大夫。”

伏怀苦“嗯”了一声，“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小、姜姑娘，容我和大家商量商量。”

姜见月颔首表示同意，很快伏怀苦带着统一的意见回来了，伏奚一族一致同意，除了回西瑶池外，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谁都不想接着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得了准信的姜见月取了纸和笔，将他们的名字一一记下，又点了几个比较利落的人一同前往县衙，有县令的帮忙，没用半天时间就将事情给办妥了，一共四十三人统统入了姜见月的户。

姜见月也不在青囊乡多做停留，用了午饭就带着改头换面的伏奚一族前往东碧山庄。

弯弯曲曲的山路穿林而过，两侧树木茂盛，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斑驳明亮的光晕，时不时有些小动物从草丛中跑过，一排驴车滚滚驶过，惊飞了树梢上的乌鸦。

“这个林子里怎么怎么多乌鸦。”伏怀苦随便瞟一眼，就可以看见树梢上一只只膘肥体壮的乌鸦，还有一个个筑好的巢穴。

看着这些乌鸦，姜见月就不免想起东碧山庄的惨案，这些乌鸦身上的每一块肥膘，都是吃得人肉长出来的，但她没有和伏怀苦说，冷冷回道：“吃得好，自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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