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养父(2)二合一
齐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噬人的黑夜与血腥彻底隔绝。
门轴转动的沉闷声响,像是为刚才那场生死奔逃画下一个休止符,却又开启了另一段未知的、悬浮于恐惧与温热之间的混沌。
黑瞎子——或者说,此刻还未被赋予新名的孩子,仍深陷在嚎啕过后的余颤里。
巨大的悲恸和极致的恐惧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过的羽毛,再次轻飘飘地瘫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哭声渐弱,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瘦小的肩胛骨在过于宽大的脏污棉袍下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
黑瞎子看着自己脏脏的小手被包裹住,下意识地瑟缩抽回,想要躲进袖子里,可他的衣裳几近支离破碎,狼狈不堪,无法藏纳。
齐玄辰心里不是滋味儿,再次抓住他的小手,带着他往里面走。
厅堂里透出的暖黄光线,勾勒出他清癯挺拔的侧影,那身深青常服在光晕边缘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的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愈发疏淡,长年的宫廷生涯和后来的离索生活,似乎将他所有外露的情绪都磨洗得平滑内敛。
外表的疏离下是如火山喷发的内心。
齐玄辰那一刻呼吸的紊乱,心里正在想着:我崽啊!我可怜的崽!都怪任务部门,不然他肯定不会让崽吃这些苦头。
孩子腿脚发软,踉跄了一下,齐玄辰的另一只手便自然而然、极有分寸地扶住了他单薄的肩头,稳住了他的身形。
“来人。” 齐玄辰并未提高声调,只是淡淡唤了一声。
阴影里,立刻悄然无声地出现两个青衣小厮,垂手侍立,动作轻盈利落得如同训练有素的猫。
“备热水,要烫些。准备些易克化的吃食,姜枣粥、细面汤、蒸得烂烂的点心,再炖一盏清淡的参须鸡汤,分量不必多。”
他吩咐得条理清晰,语气平直,却将小黑瞎子饥寒交迫后最需抚慰的肠胃所需都考虑了进去。
顿了顿,又补充道:“去药房,取我常用的那几味安神固本的药材来。”
“是,老爷。” 小厮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齐玄辰这才将注意力完全转回身边的孩子身上。
孩子站不稳,大半重量倚靠在他扶住肩头的手上,还在无法自控地轻轻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齐玄辰目光扫过他沾满泥污、衣衫褴褛的破衣服,以及从破口处露出的、瘦得伶仃的手腕脚踝,那上面还有青紫和划痕。
可恶!可恶!
必须让人去暗杀背后的那个老女人。
不知哪个杀千刀的捏造黑瞎子家族有长生不老的秘密,已经年老渴求长生的人是疯狂的,索求未果,直接下令除去黑瞎子的家族。
哼……背后的人最好祈祷他做这些事的事的时候被任务部门发现,不然他们死定了!
对于可怜的小黑瞎,他没有再多言,松开扶肩的手,转身走向厅堂一侧的紫檀木躺椅。
那躺椅上铺着厚厚的墨蓝色云纹锦垫,边上搭着一张触感极柔软的玄色羊毛毯子。
他拿起毯子,抖开,走回孩子身边。
孩子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
下一刻,带着清浅皂角与阳光气息的温暖毛毯,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柔的茧,从头到脚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哭得通红、满是污迹的小脸和一双惶然不安的大眼睛。
毯子很厚实,瞬间隔绝了厅堂里尚未完全驱散的微寒,也将他冰冷的身体与外界隔开,带来一种陌生却令人贪恋的安全感。
然后,齐玄辰做了一个让在场仅剩的一名老仆都眼皮微动的动作——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毛毯的包裹,轻轻一托,便将裹成蚕宝宝似的孩子打横抱了起来。
孩子的重量轻得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上个世界的小麒麟哪怕被充当圣婴,看着瘦,体重却是符合那个年纪小孩儿的。
而小黑瞎子,瘦的让他心颤,
齐玄辰抱着他,走向躺椅,自己先坐下,然后将这孩子放在自己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胸前,双臂松松地环着他,隔着厚厚的毛毯,一下一下,极其轻缓地拍着他的背。
那拍抚的节奏稳定而充满耐心,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幼猫。
“吓坏了,是不是?” 齐玄辰的声音近在咫尺,依旧平缓,却似乎放得更柔了些,气流拂过孩子耳畔的绒毛。
“我知道……我都知道。”
孩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忍的哽咽又涌了上来,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毛毯的边缘。
齐玄辰像是没看见他的眼泪,目光虚虚地投向厅堂中燃烧的炭盆,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让他的侧影显得不那么冷硬了。
他像是在对怀里的孩子说,又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旧时光。
“你额吉……敏慧郡主,她是个极好、极明澈的人。”
他的语调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那年宫中中秋宴,她抱着你去,你那时才这么点大,”
他空着的手比划了一个襁褓的大小。
“你就被裹在杏黄色的锦缎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睡得正香,拳头攥得紧紧的。你额吉怕殿里人多气浊,让我抱着你去偏殿暖阁透气……我便抱了你一会儿。”
“你很轻,也很软。”
怀里的孩子抽噎声停了,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睁大了眼睛,努力想从这张清冷疏淡的成年男子面容上,寻找一丝与记忆中母亲温柔笑颜相关的痕迹。
他记得额吉身上的暖香,记得她哼唱的蒙语歌谣,却哪里还记得婴儿时期这样一个短暂的怀抱。
齐玄辰低下头,对上他探寻的、泪光莹然的眼眸,那眼底的深潭似乎融化了一角。
好想吸崽……好想吸崽。
可是任务部门不允许,他现在想化身山里的猩猩,猛敲胸膛然后抓着藤蔓,嗷呜嗷呜地在山林里游荡,一把抢走驴友团的背包,乱挥乱撒,抓着人像甩鞭子一样,一通狂甩,在敲着胸膛,朝着山里跑去。
回到现实。
“只可惜……” 他顿了顿,将后面未尽的话语和叹息,都隐在了这三个字里。
有些事,不必对现在的孩子说透。
他只是将手臂收拢了些,让那裹在毯子里的小身体更贴近自己胸膛的温度。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平静。
“我养你。”
孩子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齐玄辰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笑的认真:“不过,我可不白养。等你长大了,要给我养老,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得管我。这买卖,你觉得可还公平?”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市侩的说法,让悲痛中的孩子思维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齐玄辰,后者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眼神却温和。
过了好几秒,那一直紧绷的、名为“失去一切”的恐惧之弦,似乎被这句奇怪的话撬开了一丝缝隙。
委屈、悲伤、茫然,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对于“以后”的茫然牵扯,混合着爆发出来。
“我……我的家没了……阿福……阿栓他们……” 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带着齐玄辰身上清冷书卷气息的衣襟,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一次,哭声中多了宣泄的意味,“都没了……呜呜……”
齐玄辰没有制止他,只是拍抚他后背的节奏依旧稳定。
“嗯,我知道。” 他低声道,“但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饿着,不会让你冻着。你会住暖和的屋子,穿干净的衣裳,像以前一样读书、习字,若是喜欢,也可以学些骑射功夫。我会让你……尽量像以前那样,快快乐乐的。”
可怜的崽,一个比一个可怜的崽。
他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语调,只是平平叙述,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仿佛他说“有我在”,便真的能撑起一方天地,说“让你快乐”,便是未来可以期待的事实。
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身体却不再那么僵硬,慢慢软了下来,依赖地靠着他。
这时,热水和药材准备好了。
齐玄辰抱着他起身,走向侧间早已备好的浴房。
巨大的柏木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面飘着几样切好的药材,散发出安神的淡淡草木苦香。
齐玄辰将孩子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亲手解开那裹了一路的脏污毛毯和破烂棉袍。
当衣物褪尽,露出下面那具小小的身体时,饶是齐玄辰心性沉稳,眼底也骤然缩紧,掠过清晰的心疼。
太瘦了。
肋骨根根分明,锁骨深深凹陷,胳膊和腿细得像芦柴棒,几乎没什么孩童该有的圆润。
皮肤上不仅有逃亡留下的新鲜擦伤、淤青,还有一些陈旧的、或许是往日娇养时不慎留下的小疤痕。
原本该是玉雪可爱的身体,此刻却写满了磨难与憔悴,可怜得让人不忍卒睹。
脚底更是磨出了血泡,有些已经破溃。
孩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用手臂抱住自己。
“别怕,洗干净就好了。” 齐玄辰的声音放得极柔。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孩子抱进浴桶。
热水包裹住冰冷疲惫的身体,孩子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因为碰到伤口而微微吸气。
齐玄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拿起柔软的棉布巾,浸了热水,拧得半干,然后从孩子的脖颈开始,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
他的动作耐心得惊人,避开伤口,拂过每一寸脏污的皮肤。
先洗脸,温热的布巾拂过,露出原本白皙却憔悴的底色,眉眼轮廓的精致逐渐清晰。
再洗那头打结的长发,他用指尖细细梳理,打上皂膏,揉出泡沫,一遍遍漂净。
过程中,他几乎不说话,只偶尔问一句“烫么?”或是“这里疼不疼?”。
孩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那稳定而轻柔的擦拭下,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偶尔偷偷抬眼,看氤氲水汽后那张专注而平静的侧脸。
污垢渐渐褪去,热水和药力的作用下,孩子苍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当他被彻底洗净,从浴桶中被抱出来,用柔软的大棉巾裹住时,已然变了个模样。
虽然瘦弱得令人心惊,但那张小脸洗净后,露出了原本的底色——皮肤是恍若明珠润玉的皎白,额头饱满,眉毛浓黑细长而齐整,眼型是漂亮的杏眼,因着家族传统,仿佛两颗晶莹剔透的琥珀,眼尾微微下垂,此刻还泛着红,显得格外无辜可怜。
鼻梁挺翘,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形状姣好。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更衬得脸小而精致。
这是一个哪怕经历风霜,也难掩其天生丽质的孩子,只是那丽质被过分的瘦弱和惊怯笼罩着,像明珠蒙尘,美得脆弱。
齐玄辰用棉巾细细吸干他身上的水珠,又拿出药膏,为他脚底和身上的伤口小心涂抹。
然后,取过一套早就备好的、质地柔软贴身的月白色细棉中衣,以及一套浅青色绣着简单竹叶纹的长睡袍,为他一件件穿上。
衣服略有些宽松,却干净温暖,带着阳光和熏香的味道。
洗净穿戴整齐的孩子,站在地上,虽然依旧瘦小,却已有了当初王公贵族的清秀模样。
但眼神里的惊惶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只刚刚找到新巢、仍不敢确信安全的雏鸟。
齐玄辰因着他的脚有伤,直接抱着人,回到已摆好饭菜的暖阁。
桌上果然如他吩咐,是清粥、细面、几样软糯的点心,和一盏撇净了油的参须鸡汤,分量都不多,却精致诱人。
食物的香气飘来,孩子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作响,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吃吧。” 齐玄辰将他抱到铺了厚垫的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并不动筷,只看着他。
孩子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口喝了一口温热的粥。
当那暖流滑入空瘪的胃袋,带来的舒适感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抓起筷子,对着面前的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喝粥,吃面,抓起点心往嘴里塞,动作快得几乎噎住。
他饿得太久,饿得太狼狈,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齐玄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拿起公筷,将易消化的菜蔬夹到他碟中。
看着他近乎贪婪又想克制的吃相,那清冷的眉目间,蹙起一丝更深的怜惜。
孩子很快将面前的食物扫荡一空,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却还意犹未尽地望着空碗碟,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眼睛里流露出渴望和一丝忐忑,仿佛怕这温饱只是昙花一现。
齐玄辰轻轻按住他还想伸向点心盘子的手。
“够了。” 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饿久了,不能一次吃太多,胃会受不住,以后每日都有,不会再饿着你。”
被制止的孩子,动作僵住。
刚刚被食物暂时压下的悲伤,随着饱腹后的松懈,再次席卷而来。
他看着眼前空了的碗碟,想起从前在府中,阿福总会笑着劝他“世子慢点吃”,又想起逃亡路上,阿福省下最后一口饼子塞给他……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滴在锦缎衣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阿福……赵三叔……他们……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他哽咽着问,声音破碎。
齐玄辰沉默了一下,没有回避:“东街口发现了六具尸身,应是他们,我已让人去收殓了。”
孩子闻言,哭得更凶,肩膀剧烈抖动。
齐玄辰将他从椅子上抱下来,重新搂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哭。
“他们都是忠仆,以死护主,全了忠义,我会让人寻一处清净的风水地,好好安葬他们。立碑,刻名,日后,你若想他们了,便去上炷香,烧些纸钱,告诉他们你平安长大了,他们在地下,也会欣慰。”
他的安排周到而具体,给孩子无处安放的悲痛和愧疚,指明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寄托哀思的出口。
孩子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声渐渐低微,变成疲惫的抽噎。
最后,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齐玄辰,很小声、很认真地说:“谢谢……齐……齐叔叔。”
齐玄辰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摇了摇头。
“不必谢。” 他注视着孩子清澈却盛满悲伤的眼眸,缓缓道:“从今往后,你随我姓齐吧。”
他顿了顿,似在思索,又似早有定计。
“单名一个‘墨’字,齐墨。”
“墨,书写文章之彩,亦含沉寂坚韧之意,望你……能于沉寂中养晦,亦不失笔墨丹青之志。”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朝外走去。
府中几名主要的管事、仆役已闻讯悄然候在廊下。
齐玄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庭院,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都听清了,自今日起吩咐下去,齐墨便是我齐玄辰的儿子,是齐府唯一的小主子,唯一的少爷。”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
仆从们躬身应是,无人敢有异议。
一片肃静中,被宣布了新身份的孩子——齐墨,仰着头,望着身侧这个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家”和“新父亲”的男人。
男人侧脸清隽,身姿挺拔如竹,周身萦绕着书斋的墨香与久居人上的疏离,可那握着他手心的温度,那为他拭泪的指尖,那平静话语下的庇护,却带着奇异的、让人想靠近的暖意。
他不懂太多复杂的情感激荡,只是本能地,将那只牵着他的大手,握得更紧了些。
小小的、刚刚洗净还带着药膏清苦味道的手指,悄悄地、用力地,蜷缩起来,扣住了齐玄辰修长的食指。
仿佛抓住了洪流中,唯一确定的浮木。
齐玄辰察觉到了指尖那细微却执拗的力道。
他没有低头,依旧目视前方沉沉的夜色,只是那抿成直线的唇,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的弧度。
好险……差点没绷住。
任务部门的警示声亦是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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