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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的养父(33)


“如何?”张启山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齐铁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干涩:“难……难保!卦象显示很混乱,杀伐,血光城破之象隐现,保不住的几率远高于保住!”

他猛地抓住张启山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佛爷!这长沙城怕是要沦陷在小日子手里,这里会变成修罗场啊,我们得早做打算!”

张启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果然和他最坏的预感一样。

齐玄辰的离开,恐怕会成为压垮长沙城脆弱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未来的局势,只会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这些年因为有齐玄辰压阵,那些出现在长沙城的外国人不敢乱来,他们担心一冒头,自己的头就保不住了,所以一直安安分分的。

现在齐玄辰一走,就像恶魔的封印松动,简直难搞。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无力,沉声道:“老八,你听着。你立刻收拾东西,带上齐栩和齐槿,也出国去避一避,越快越好。”

齐铁嘴一愣:“佛爷,您……”

“别问为什么。”张启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我在国内,还有些事情必须处理,我是军人,还有责任,无法推脱。”

“你先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等我消息。若是……若是事不可为,我会想办法通知你,到时候,你再决定是回来,还是继续留在国外。”

他顿了顿,看着齐铁嘴惶恐不安的脸,补充道:“至于齐墨的事暂时搁下,先保住你自己和那两个孩子的命,再说其他。”

齐铁嘴看着张启山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和深藏的忧虑,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佛爷!您……您多保重!”

“去吧。”张启山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

齐铁嘴不敢再停留,匆匆收起龟甲铜钱,踉跄着退出了书房。

走出张府大门时,被早春的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德国。

他脑中闪过这个地名。

齐玄辰带着齐墨去的地方。

不知是心底那份对于“命定轨迹”隐秘的执着,还是单纯觉得跟着最厉害的人跑或许更安全,一个念头悄然成型——他也去德国!

出发的日子,齐玄辰选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

湘江码头上,弥漫着与天气不符的淡淡离愁。

齐府的行李早已提前装箱运走,码头上停泊的,是一艘通往上海、再转乘远洋客轮的渡轮。

前来送行的人,却出乎意料地多。

除了齐府的一众管事仆役,长沙城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亲自或派了心腹前来。

他们的目的各异,有的或许是真心感念齐玄辰过去的“照拂”或“平衡”,有的则是借此机会,最后一次在这位即将远行的“影子皇帝”面前露个脸,留个印象。

场面算不上多么盛大隆重,却自有一种无声的凝重。

齐玄辰依旧是那副疏淡平静的模样,穿着一身风流倜傥的手工西装,站在船坞边,与几位上前道别的要员简单寒暄着,仿佛只是出一趟普通的远门,而非可能数年不归的离别。

而真正让这场送别显得生动甚至有些喧闹的,是另一群人。

那是齐墨在长沙城里结识的那些朋友们。

陈继业红着眼眶冲过来的,一把抱住齐墨,嗓门震天响:“齐墨!你真要走啊!还去那么远,写信!一定要给我写信!听见没有!”

周怀安、李绍钧、赵明轩、孙裕等几个平日里玩得好的同窗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

“齐墨,德国是不是特别冷?你多带点厚衣服!”

“听说那边也打仗呢,你可要小心啊!”

“你走了,学堂里都没人陪我下棋了……”

“齐墨哥哥,你会想我们吗?”

孩子们的感情真挚而外放,不舍都写在脸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关心和告别的话。

他们的父母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有的摇头失笑,有的眼神复杂。

齐墨被朋友们围在中间,小脸上也写满了不舍。

他在这里,在齐府,在学堂,度过了失去家之后最安稳、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认识了新的朋友,学到了新的知识,得到了爹爹毫无保留的宠爱。

长沙城,成了他第二个“家”。

现在,要离开了。

去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同样正在打仗的地方,他心里当然害怕,当然不舍。

他一一回应着朋友们的话:“我会写信的,一定!陈继业你别喊那么大声。”

“周怀安,我知道,爹爹准备了很多厚衣服。”

“李绍钧,你们也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再一起下棋,还有孙裕,我会想你们的,很想很想……”

说着说着,他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声音哽咽起来。

但当他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找那个始终能给他带来安定感的身影时,就看到齐玄辰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那边的寒暄,正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

爹爹在那里。

这个认知,像一块定心石,瞬间压下了齐墨心中翻腾的不舍和惶惑。

他不是一个人离开。

爹爹会陪着他。

有爹爹在的地方,就是家,长沙城是家,德国也会是家,只要爹爹在。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对着朋友们露出一个尽量灿烂的笑容:“好了好了,你们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爹爹说了,等我在那边学好了本事,我们就回来,到时候,我再跟你们讲德国的故事,教你们说德国话。”

“真的吗?那你可要快点学成回来。”

“说好了啊!拉钩!”

“齐墨,保重。”

孩子们破涕为笑,纷纷伸出手,和齐墨拉钩约定。

汽笛声响起,催促着旅客登船。

最后的告别时刻到了。

齐墨用力抱了抱陈继业,又和其他朋友一一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一直等待着他的齐玄辰,伸出小手,紧紧牵住了爹爹温暖干燥的大手。

齐玄辰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牵着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了跳板,走向那艘即将启程的渡轮。

齐墨被爹爹牵着,一步步走上船。

他忍不住回过头,望向码头。

那里,朋友们还在用力挥手,大人们神色各异,湘江水波光粼粼,长沙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眷恋与怅惘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这里,有他逐渐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学堂,熟悉的朋友。

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头顶,揉了揉。

齐玄辰低沉平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够了?记住现在的样子就好,我们还会回来的。”

不是安慰的“别难过”,也不是空洞的“很快回来”,而是笃定的“我们还会回来的”。

齐墨抬起头,看着爹爹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心中那份离别的愁绪,奇迹般地再次被抚平。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将爹爹的手指攥得更紧。

“嗯!我记住了,爹爹。”他轻声说,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码头和城市轮廓,然后,他转过头,不再回望。

“那我就静待回家的那一天。”他小声却清晰地告诉自己。

江风拂面,带着早春的湿润和远行的气息。

渡轮拉响悠长的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劈开湘江的碧波,向着下游,向着上海,向着更遥远的欧洲大陆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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