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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的养父(15)


腊月的寒风一日复一日四处晃荡,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中仿佛被注入了一种越来越浓郁的暖流。

街巷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何时被细心的街道办干事们挂上了彩纸;灰扑扑的墙壁上,也开始出现用浆糊新贴上的红艳艳的春联和“福”字样板。

偶尔还能听到不知哪家院子里,传出零星的鞭炮声,估计是胆大的孩子把大人买的年货鞭炮,偷偷拆散了在院子里放,一般这种行为肯定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年味儿,像一锅逐渐加热的糖浆,开始在这座北方城市的大街小巷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弥漫开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比平日多了几分对即将到来的春节的期盼和忙碌带来的喜气。

红星轧钢厂的家属院里,气氛更是如此。

家家户户都开始盘算着,今年的年货该怎么置办,肉票、粮票、布票该怎么用,能不能邻里互相交换些需要或者用不上的票券,年三十的饺子馅儿是纯白菜还是加点肉星子。

然而,王玄辰家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十二月份的时候,王玄辰往上交了一份关于‘智控机床’的手稿,然后,年底厂里接到上级一项紧急任务。

要求技术科以王玄辰为首席工程设计师带领,在春节前拿出完整的‘智控机床’设计图纸,用于年后几个重点军工业车间的技术改造。

时间紧,任务重,技术科上下都绷紧了弦。

王玄辰作为科里的技术骨干,又是上级叶将军钦点的带领人物,自然是首当其冲,成为核心攻关小组的组长。

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需要和技术科、维修科的同事们一起,没日没夜地泡在办公室和车间里。

反复计算、绘图、试验、修改。

别说置办年货了,就连正常的下班时间都成了奢望。

但是王玄辰并不后悔,智控机床可以直接生产出精密零件,比如战斗机、舰船、飞行器、重型轧钢机、重型起吊机等等重工业范畴内的母元件。

现在中国目前都依赖高级工人纯手搓,以及德国进购的高级机床。

如果王玄辰提交的手稿能够实现,这将是中国工业化的一个大跃进,他们将不需要用重金和交换条件去购买德国英国苏联的机床,不用被他国嘲讽落后的工业化。

所以组织上很重视,叶将军看了那份图纸后,立马就派下命令,并密切观察王玄辰。

得知他才二十几岁年纪,就一腔热血为国家奉献而收养一个儿子,心里更是觉得王玄辰乃年青一代的栋梁。

今天是厂里正式放年假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

清晨,王玄辰一边匆忙地往嘴里塞着馒头,一边对着正在给王胖子穿新棉袄陈玄华交代要买的东西。

他今天得去加班,购买年货的事儿就落在陈玄华头上,只希望这个不靠谱的今天能靠一下谱。

交代完后,他又和王胖子道歉:“月半,对不起啊,爸爸今天不能陪你去逛街买年货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到这个年代有实际意义,带有“建设性进步”性质的工作中。

那种亲手推动技术向前一小步的责任感和投入感,让他一时难以抽身。

面对孩子清澈的眼睛,他心里又充满了内疚。

这是他和月半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本该好好准备,好好陪伴的。

王胖子已经穿好了厚厚的藏青色灯芯绒棉袄,再戴上一顶小帽子,衬得小脸白净又圆润。

他听到爹爹的话,眨了眨大眼睛,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或不高兴的表情,反而伸出小手,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王玄辰的膝盖。

至于为什么不拍肩膀,那是因为他够不到。

王胖子的声音软糯:“爸爸你去加班吧,我知道爸爸的工作重要,有大伯和我,我也会很开心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更“有力”的安慰话,然后努力组织着语言。

“周老师说,爸爸是在为组织、为国家做贡献,是在做很重要、很光荣的事情!我和大伯都支持你!爸爸不要不开心,要加油工作。”

这一番“童言壮语”,配上他那副严肃又真诚的小表情,简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王玄辰心头的歉疚。

他只觉得心里又软又暖,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家胖胖,怎么能这么懂事,这么贴心,这么让人省心又心疼!

他蹲下身,一把将王胖子搂进怀里,用力抱了抱:“好,爸爸听月半的,爸爸去加油工作,我们家月半真是真是世界上最乖、最懂事的好孩子!”

旁边的陈玄华看得牙酸,忍不住出声打断这“父子情深”、“舍小家为大家”的感人戏码。

“喂喂喂!我说你们俩至于吗?不就是我去带孩子买点年货,你去加个班画几张图吗?说得跟生离死别,要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似的!”

“王玄辰同志,你只是去隔壁厂区办公室,不是要上战场,晚上还得回来吃饭睡觉呢,月半,你爹晚上就回来了,又不是一辈子见不着了,真是服了你们。”

他一番插科打诨,瞬间把刚才那点感伤氛围冲得烟消云散。

王玄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调整好情绪,在王胖子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把他塞进陈玄华怀里。

“行了,孩子交给你了,多给月半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孩子高兴最重要。”王玄辰叮嘱道。

陈玄华抱着沉甸甸暖烘烘的小胖墩,闻言笑了一声:“这还用你说?我陈玄华带大侄儿逛街,还能亏了他?”

“我保管让他吃好喝好玩好,满载而归,你就安心画你的图去吧,王·大·工·程·师。”

王玄辰懒得再跟他斗嘴,又揉了揉王胖子的头发,拿起饭盒,转身匆匆出了门。

看着爸爸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王胖子收回目光,转而搂紧了陈玄华的脖子,大眼睛里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逛街”的期待和期待:“大伯,我们走吧!”

“走着!”陈玄华哈哈一笑,抱着王胖子,也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腊月的街道,果然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虽然天寒地冻,但人们脸上大多带着笑意,行色匆匆,目标明确。

供销社、副食品商店、百货大楼门口,都排起了或长或短的队伍。

空气中除了惯常的煤烟味,还隐约飘着炒瓜子、炸馓子、熬糖稀的甜香,以及鞭炮摊子那股特有的硝石味道。

陈玄华抱着王胖子,熟门熟路地朝最大的那家国营供销社走去。

王胖子趴在陈玄华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路上好多红彤彤的东西,对联、窗花,还有挂在杆子上卖的各种造型的纸灯笼,

“大伯,那个红纸是干什么的?”王胖子指着路边一个写春联的摊子问。

“那是春联,过年贴在门上的,写吉利话,祈福的。”陈玄华随口解释。

“那个呢?”王胖子又看到有人在卖一串串用红绳串起来的小鞭炮。

“那是鞭炮,年三十晚上放的,噼里啪啦响,吓走坏运气,迎接新年。”

“哦!”王胖子似懂非懂,但觉得红红火火的,很好看,很热闹,以前福利院可没这些那么喜庆的东西。

走到供销社门口,里面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嘈杂的人声、售货员的吆喝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混成一片,空气闷热而浑浊,混合着各种不明气味。

陈玄华皱了皱眉,想收回脚步,临门一脚,他想起王玄辰的嘱咐和怀里王胖子兴奋的小脸,还是深吸一口气,把他放进推着的小车里,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开始在人潮中穿梭。

他目标明确,直奔各个柜台。

副食品柜台前队伍最长,陈玄华仗着个子高,力气大,愣是推着王胖子挤到了前面。

开什么玩笑,他好歹是神仙下凡,区区买年货,他手拿把掐!

他看了眼玻璃柜台里陈列的东西。

用粗草纸包着的红糖、白糖块;散装的红枣、核桃、瓜子、花生。

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形状各异的传统点心,桃酥、蜜三刀、江米条、萨其马、绿豆糕。

这个罐头那个罐头的。

“同志,红糖五斤,白糖五斤,新鲜大红枣五斤,核桃一斤,瓜子花生各来两斤!”陈玄华声音洪亮。

“点心嘛……桃酥、蜜三刀、萨其马、绿豆糕……不管了,全都来个三斤吧,还有罐头都来一个。”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大婶,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小车里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边利索地称重包装,一边忍不住搭话:“同志,买这么多?过年走亲戚啊?”

“家里俩小孩要吃。”陈玄华豪气地一挥手,付了钱和相应的票证。

接着是日用百货柜台。

陈玄华买了红蜡烛、崭新的碗筷、两副红纸金字的春联和几个“福”字窗花,还有一张印着“连年有鱼”的胖娃娃年画。

他指着胖娃娃:“月半,你瞅瞅,和你一模一样。”

王月半歪着头看年画上穿着肚兜抱着一条大金鱼的年画很是疑惑,像吗?

经过文具柜台,他看到有卖彩色蜡笔和图画本的,顺手也给王胖子买了一套。

“回去让你爹教你画画,你爹是大工程师,你可得学点他的把式,学会了,有你爹和大伯在,保准你以后顺顺利利。”

布匹柜台人也不少,大多是扯布准备做新衣的。

陈玄华想起王胖子已经有了很多新衣服了,前段时间他又找到嫁进军区家属院的穿越女。

她仍旧活跃在黑市和各个工厂家属区,他给王胖子和王玄辰换了很多行头和日用品,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

花出去一瓶‘生子丸’‘龙凤胎丸’‘顺产丸’‘产后修复丸’,这些对他没用的东西,对女性却很有用,花出去也毫不心疼。

他犹豫要不要扯布。

啧,过年嘛……图的就是喜庆。

他又挤过去,扯了几尺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打算给王胖子再做几件春天的罩衫。

玩具柜台东西不多,陈玄华扫了一眼,给王胖子买了个拧发条就自己敲响的“咚咚”鼓玩具和一个彩色的小皮球。

几乎每个柜台,陈玄华都光顾了,而且出手阔绰,买的东西又多又好,引得周围排队的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这谁啊?买这么多?”

“看着眼生,不是咱们厂家属院的吧?”

“我知道,那是红星轧钢厂的技术工人,不知道有没有成家,瞅这大手笔,闺女嫁进去还愁吃喝?”

“哎呦,人家带着孩子呢,甭想了,那孩子养得可真水灵,穿得也体面。”

“这是不过日子了?一下子买这么多点心,得多少糖票油票啊!”

“人家这么买,肯定不缺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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