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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的王爷养父(3)


齐玄辰不知道怀里这个小东西正在进行着怎样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只是觉得这孩子瞪着眼睛发呆的样子格外有趣,便伸出手,捏了捏婴儿胖乎乎的脸蛋,又拉了拉那只攥紧的小拳头,最后索性把襁褓竖起来,让孩子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里,轻轻拍着后背,看起来非常喜欢这个孩子。

至少在牧仁看来是这样的,她在心里猜想,可能是齐玄辰之前死过两个孩子,所以对这个能让自己养大的孩子格外喜欢。这样也好,这样她的小鹰就多一个爱护他的人,这个人更有权势,掌握着漠南内蒙的贵族权势。

黑瞎子的下巴搁在齐玄辰的肩膀上,视线越过那片暗金色的云纹,看见了东厢房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挂毯——那是一幅老旧的羊毛挂毯,织的是成吉思汗狩猎的图案,色彩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人物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他记得这幅挂毯。它后来在齐王府被抄的时候,被一个清军的小军官扯下来当了马垫子,再后来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他还记得很多事情。

记得齐王府里每一处回廊和院落,记得那些下人们背地里嚼舌根时说的闲话,记得齐玄辰死的那天早晨,天上下了一场这个季节不该有的暴雨,雨水砸在瓦片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他记得齐玄辰死后,有娘家权势的大福晋小福晋们为了争那点剩下的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没有娘家地位的侍妾卷走部分钱财跑路。

记得那些平日里对王爷点头哈腰的官员们一夜之间全变了脸,记得他的生父生母想要把他接回去,但还没来得及动身,清军就杀进来了,齐王府没了,他的父母也没了。

然后就是逃。

拼了命地逃。

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群人手里逃到另一群人手里。

逃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博尔济吉特氏的世子?

齐王府的遗孤?

还是只是一个命硬得连老天爷都不肯收的野孩子?

黑瞎子握紧了拳头。

当然,以一个三个月大婴儿的肌肉控制力,他所谓的“握紧拳头”,不过是让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象征性地蜷了蜷,指节上的肉窝窝挤得更深了一些而已。

重来一世,他肯定不能让额吉和阿布被杀。

这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也不能让齐王死。

齐王。这个他叫了十年的阿布,这个在他记忆里几乎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男人。

他对他到底怀有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黑瞎子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

说亲情吧,齐王爷对他好归好,但那种好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在精心照料一只名贵的猎鹰幼雏,喂它最好的肉,给它最好的窝,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它现在还看不懂的盘算。

说恨吧,完全没有。

齐王从来没亏待过他,至少在活着的时候没亏待过。而且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齐王给予的,但是齐王很少和他亲近,所以他更亲近自己的亲生父母。

齐王只是死得太早了,早得还没来得及让黑瞎子对他产生任何明确的情感,就已经变成了一段被后来的苦难冲刷得几乎褪了色的记忆。

现在他被齐玄辰抱在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的青草和皮革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能看到他低头看向自己时,眼角那几道因为笑意而挤出来的细纹。

这个男人还活着,还年轻,还有力气把他高高举起,还有心情管他叫“小巴图鲁”。

黑瞎子的鼻子忽然有一点发酸。

一个胖娃娃靠在男人的怀里飞快地瘪了瘪嘴,看起来可委屈了。牧仁看到这一幕,心都要化了。

黑瞎子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他在心里叹息。

算了。

认命吧。

反正齐王以后也会死,这个家也得没。

他得抓紧想好以后怎么办——到时候清军杀进来,他要怎么带着家人逃走?

重来一世,他手里握着的最大优势就是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齐玄辰会死,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死的,但他可以查,可以想办法。

他知道齐王府会倒,虽然不知道是从哪一面墙开始塌的,但他可以提前做准备,把能藏的东西藏好,把能转移的人脉转移走。

他知道清军会杀进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他可以留意风声,可以提前规划好逃跑的路线。

他甚至还知道一些别的——一些他上辈子直到很晚很晚才知道的事情。

那些埋在草原地下的秘密,那些藏在王公贵族背后的交易,那些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东西。

如果运用得当,这些东西可以变成保命的底牌,可以变成谈判的筹码,可以变成——

“王爷,吉时马上就到了。”巴图尔提醒道。

“是了,牧仁,你也一起去吧。”

今天是齐玄辰要带他过继的儿子去祖宗灵堂认人,宗祠和他齐王爷个人的亲祠可不一样。

他亲自抱着孩子,给祖宗长辈行蒙古传统的礼仪,然后用供奉在灵位下七七四十九天的清水轻轻洒在孩子身上,以求祖宗保佑。

黑瞎子的思绪被打断,小小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知道这些久远的规矩。齐玄辰低下头,嘴唇贴近婴儿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怀里这个孩子能听见。他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念一段经文。

黑瞎子听懂了。

他上辈子为活得太长,除了母语蒙语,他还学了汉语、满语、英语、德语。俄语、藏语、学过回鹘文、学过西夏字,这世上大概没有他认不出的文字和听不懂的语言。

齐玄辰说的是——“长生天在上,信男博尔济吉特·齐玄辰,今日过继此子为嗣。此子命格贵重,恐遭天妒,信男愿以自身福寿相抵,换他平安长大。若有不测,一切业报皆归于我,勿伤此子分毫。”

黑瞎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齐玄辰在发誓。在蒙古人的信仰里,向长生天发誓是最重的誓言,而“以自身福寿相抵”这种话,更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说出口的。

这个男人是真的信这个,是真的在用一个王爷的命数,去换一个过继来的孩子的平安。

上辈子,齐玄辰没过多久就死了。

难道——

他想起在一九四四年的时候,他接了一单,送一个道士过去香江。那个道士有两下子,说以后大陆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地,后面破四旧的时候黑瞎子就知道怎么回事。

那个道士在船上说他本来是早死的命,不过有人一命换一命,那时候黑瞎子只以为是家族传承的眼睛作祟,完全没有想过这一些。

他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所以玄学上他是相信的。

黑瞎子变成了小孩,情绪也变得可爱。他觉得可感动了,竟然有人愿意为他用命换命。

他以一个三个月婴儿的全部力气,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从襁褓里挣了出来,然后一把抓住了齐玄辰垂在胸前的一条细辫子。

那条辫子是用黑丝线编的,缀着几颗小小的绿松石,是博尔济吉特氏成年男子才能梳的发式。

黑瞎子的手太小了,只能抓住其中的一小绺,他攥得很紧,指节上的肉窝窝陷得深深的。

齐玄辰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辫子的小胖手,低头啃了一下。

小胖手就是故意“勾引”他的是不是?

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得起考验!

他亲了亲那只白乎乎的小手,任由孩子攥着,还故意晃了晃脑袋,让辫子轻轻摆了摆,逗得那只小手攥得更紧了。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黑瞎子上辈子从未在他嘴里听到过的欢喜,“抓得好。阿布的辫子以后就是你的了,想抓多久就抓多久。”

黑瞎子想说点什么,奈何三个月的小婴儿开口就是奶呼呼的哼唧。

黑瞎子:。。。。

他悄悄闭上嘴,打算以后对这个阿布孝顺一点。

窗外的秋风穿过科尔沁草原,吹动了齐王府门前那几株老榆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东厢房的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齐玄辰玄色的蒙古袍上,将那些暗金色的云纹映得微微发亮,也落在了他怀里那个胖乎乎的婴儿身上,将孩子圆滚滚的脸蛋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老管事巴图尔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抱着小世子来回踱步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冷清了许久的齐王府,好像又有了一点活气。

巴图尔:呜呜呜,好久没有看过少爷那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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