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聪明人
太子李臻被废黜流放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天都的每一个角落。
东宫空悬,储位虚悬,这对于野心勃勃的京王李朔而言,无疑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了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康庄大道。
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与激荡,敏锐地意识到,眼前沈枭兵临城下、父皇惊惧无措的危局,正是他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从而赢得朝野认可、奠定储君地位的绝佳时机。
若能成功化解这场干戈,他李朔便是挽救社稷于危难的头号功臣,届时,还有谁能与他争夺那东宫之位?
机会稍纵即逝,必须立刻行动!李朔没有丝毫犹豫,回到王府的第一时间,便命人火速召见他新近招揽的重要幕僚,叶家长子叶辰。
他想看看这位在叶家备受追捧的麒麟子到底有何见地。
叶辰很快便至。
他二十四岁,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缠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从容与矜持,但眼底深处那抹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与跃跃欲试,却如何也掩盖不住。
得知李臻被贬,叶辰一阵暗爽,毕竟当年任凭父母如何向李臻举荐自己,结果李臻却是话都不愿跟自己多说,只选择了和叶川亲近。
这让自小就备受吹捧的叶辰如何能忍,自然就对李臻怀恨在心。
如今得知他即将被贬出京师,自然是异常舒爽。
“叶辰参见王爷!”
他躬身行礼,姿态倒是做得十足。
“叶先生不必多礼,坐。”
李朔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亲自虚扶了一下,显得礼贤下士。
“如今局势,先生想必已然知晓,太子……唉,行事不谨,触怒秦王,
以致被废黜远谪,如今京师震动,秦王大军压境,父皇忧心如焚,
本王身为皇子,岂能坐视社稷危殆?
故而欲亲往北苑,面见秦王,陈说利害,化解此番兵灾,
召先生前来,便是想听听先生有何高见?”
他刻意将李臻的流放归咎于“行事不谨”,模糊了刺杀叶川的核心矛盾,避免了让皇室跟叶家起冲突,也将自己置于一个为国分忧的崇高位置。
叶辰一听,精神大振,感觉自己大展拳脚、一鸣惊人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成竹在胸的神情,朗声道:
“王爷心系社稷,主动请缨,实乃国朝之幸,万民之福,
依叶某愚见,那沈枭虽拥兵自重,嚣张跋扈,然其终究是我大盛臣子,藩王之身,
君臣名分,乃是天地纲常,不容僭越!”
他越说越是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指点江山的模样:“王爷此去,正当以皇子之尊,持君臣大义,
当面斥责其擅离封地、私自带兵入京、威逼君父之逆行,责令其即刻解除对京师之威胁,
收敛其骄横气焰,并向圣人负荆请罪,如此,方可彰显我天朝威严,维护国体不容侵犯!”
叶辰挥舞着手臂,语气铿锵,仿佛他口中之言便是金科玉律:“王爷只需义正辞严,据理力争,那沈枭一介武夫,
面对煌煌正道,天下民心,岂敢不俯首听命?
届时,王爷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化解危机,其功至伟,必能赢得满朝文武敬佩,天下百姓归心!”
他这番睾论说完,自觉条理清晰,气势磅礴,不禁微微昂起头,期待着李朔的赞赏与采纳。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李朔瞬间僵硬在脸上的笑容,以及那双骤然变得深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审视的目光。
李朔看着眼前这个慷慨陈词、却愚蠢得令人发笑的叶辰,心中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总算明白,为何当年一向以“礼贤下士”当牌坊的皇兄李臻,
宁愿器重那个在叶家备受冷落、沉默寡言的次子叶川,
也对这个被叶家上下捧在手心、看似才华横溢的长子不屑一顾,甚至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这叶辰,根本就是个被家族宠坏、眼高于顶,不识时务的草包。
其空有野心,却无与之匹配的头脑和眼光!
他竟然想用所谓的“君臣大义”去压沈枭?
显然根本就对沈枭没有经过哪怕最简单的了解。
那沈枭若是会在乎这个,又怎会单骑闯殿,逼宫索人,甚至开口索要皇帝的妃子?
这简直是与虎谋皮……
不,是去给猛虎送点心!
着实是应了李隆基封杨国忠为相——给他糖完了都。
李朔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将叶辰直接轰出去的冲动。
但念头一转,叶家毕竟还是天都有名的世家,虽然家道中落,可在士林中还有些影响力。
叶辰此人虽不堪大用,留着他,至少能维系与叶家的表面关系,或许日后还有些许用处。
于是,李朔强行压下心中的鄙夷与怒火,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略显勉强的笑容,摆了摆手道:“叶先生忠心为国,慷慨激昂,本王心领了,
然则秦王性情刚烈,非同一般,若以常理度之,恐难奏效,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本王自有主张,先生暂且回去休息吧。”
叶辰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展示自己的远见卓识。
但看到李朔那虽然带笑却已明显疏离的眼神,终究没敢再说下去,只得悻悻然地躬身告退。
看着叶辰离去时那犹自不服气的背影,李朔无奈地摇了摇头。
靠这等庸才,如何能成大事?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命人备车,他要立刻去拜访一个人——他的恩师,致仕归京养老的前右相,曹辟。
曹辟的府邸位于天都城南,闹中取静,门庭并不显赫,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威严。
李朔的到来,并未让曹辟感到意外,这位在朝为官三十余年的老人,早已洞悉了时局与他这位学生的心思。
书房内,茶香袅袅。曹辟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师徒二人。
李朔将眼下局势,以及自己欲往北苑面见沈枭化解干戈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曹辟,甚至连叶辰那番奇妙深刻的高论也未隐瞒,言语中不免带上了情绪,是对当前困境的焦虑。
曹辟静静地听着,脸上却古井无波,唯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偶尔闪过睿智的光芒。
待李朔说完,曹辟缓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殿下之心,老臣知晓,欲解此局,其实不难。”
李朔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请恩师指点迷津!”
曹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朔:“殿下可知,那沈枭,此番兴师动众,兵临城下,所为者何?”
李朔沉吟道:“表面是为叶川遇刺之事,向父皇讨要说法,
但观其言行,步步紧逼,恐不止于此,或有借机震慑朝廷,甚至更进一步的野心。”
曹辟微微颔首:“殿下能看到这一层,已属不易,
然则,究其根本,沈枭要的,并非一定是李臻的命,也未必真要立刻掀翻这龙椅,
他如果真要做,此刻的天都怕是早已是人间炼狱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朝廷,或者说,是圣人对他沈枭,
对河西,必须低下那高傲头颅的态度,一个承认他拥有足以让皇权妥协、甚至畏惧的实力的态度!”
李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曹辟继续道:“叶川遇刺,不过是一个由头,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发难的借口,
他索要莹妃,是极致的羞辱,也是在试探圣人的底线,
圣人送去宫女,是妥协,却也是敷衍,故而沈枭不收,反而放出河西怒火之言。”
“那……依恩师之见,学生此番前去,当如何表明态度?”李朔急切地问道。
曹辟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说道:“殿下此去,姿态务必放低,
不是以皇子之尊去训斥,而是以求助者、陈情者的身份前去,言辞要恳切,
要让他感受到朝廷,或者说,是殿下您所代表的朝廷,
对他的重视与需要,哪怕这些东西沈枭可以不在乎,但你却不能不给。”
“此外,殿下可还记得,去年河东北地大旱,流民数百万朝廷束手,
是谁,提供了那四百万石救命粮,稳住了北地局势?”
李朔叹口气:“自然是沈枭。”
“没错!”曹辟抚须,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此事,当时朝廷为颜面,并未大肆宣扬,甚至刻意淡化,
殿下此去,不仅要当面重提此事,代表朝廷,代表北方万千黎民,
感谢秦王当年的活命之恩,更要设法将此事,广为传播出去!”
“要让天都的百姓,让天下的士人,都知道,在朝廷无力之时,是河西秦王,拯黎民于水火,
如今秦王兵临城下,并非无端挑衅,或是因为朝廷某些人忘恩负义,触怒功臣!”
曹辟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殿下将此态度做足,将这份恩情与大义牢牢抓在手中,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那沈枭虽是枭雄,却也注重实际利益与身后名声,面对如此恭顺的姿态,以及这桩他无法否认的功德,
他若再行过分逼迫之事,于情于理,于其自身声望,皆是有损,
届时,他自然会见好就收,至少,会暂缓那所谓的河西怒火。”
李朔听得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开朗。
与叶辰那愚蠢的强硬相比,恩师此计,才是真正的老辣圆融,直指要害。
不以力抗,而以情动,以理缚,以名挟!
这才是化解当前危局,同时又能为自己攫取最大政治资本的高明手段!
“恩师一言,令学生茅塞顿开!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李朔激动地站起身,对着曹辟深深一揖,“学生这就去准备,定不负恩师教诲!”
曹辟微微颔首,看着李朔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此计虽可解燃眉之急,但将沈枭的功德大肆宣扬,无异于饮鸩止渴,长远来看,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然而这跟他曹辟又有什么关系?
自他被罢黜相位后,就早已对这朝堂失望了。
李朔回到王府,立刻按照曹辟的谋划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他一边遣心腹暗中散播去年河西赠粮的消息,一边精心准备了面见沈枭的说辞与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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