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叶家剧变
第四日清晨。
天都城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一夜喧嚣落定后的清冷。
秦王沈枭的车驾已悄然驶离驿馆,黑色的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三千铁旗卫沉默拱卫,如同一股无声的黑色铁流,朝着长安方向迤逦而去。
消息传至深宫,李昭怔忪片刻,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猛地攫住了他。
那尊压在心头、令他寝食难安的煞神,终于走了。
他几乎是瘫坐在龙椅上,长长地、贪婪地呼吸了几口不再感到窒息的空气。
然而,这股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扭曲的愤怒。
沈枭走了,但他留下的屈辱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李昭的帝王尊严上。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群臣。
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李昭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尖利的失控感,“朕养士千日,用在一时!可你们呢?
眼睁睁看着那沈枭在天都横行无忌,视朕如无物,
看着朕受此奇耻大辱,竟无一人能挺身而出,为朕分忧,无一人能替朕担下这份委屈!”
他指着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平日里争权夺利,个个能言善辩,
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成了锯嘴的葫芦,朕要你们何用?!啊?!”
积压数日的恐惧与憋闷,在此刻尽数化为对臣子的迁怒。
他需要发泄,需要重新树立他作为“圣人”的威严,而眼前这些不敢反抗沈枭的臣子,成了最好的靶子。
“吏部侍郎张简、御史中丞王焕……”
李昭一连点了几个平日里在他看来不够忠诚、或者与河西稍有牵扯的官员名字。
“即刻革职查办,交给大理寺,给朕细细地查,朕倒要看看,你们背地里,是否也与那逆臣有所勾连!”
雷霆之怒下,无人敢求情。
被点名的官员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很快被侍卫拖拽出去。
其余臣子将头埋得更低,心中寒意更甚。
他们知道,圣人这是在找回场子,用他们的官帽和前程,来弥补他在沈枭那里丢失的颜面。
与此同时,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一辆外观朴素、内里却极为宽敞舒适的四轮马车,正平稳地行驶在水泥板铺就的官道上。
车外是肃杀森严的铁旗卫,车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铺着柔软雪豹皮垫子的车厢里,沈枭慵懒地倚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对面的徐颜身上。
此时的徐颜,已非天牢中那个形容枯槁、散发着霉味的囚妇。
她换上了一身沈枭命人准备的藕荷色暗花云锦宫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洗去污垢的脸庞恢复了往日的白皙,虽未施粉黛,却因劫后余生以及药力的滋养,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莹润光泽。
那股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几分坚韧与沉静,让她仿佛一朵浴火重生的莲,在简陋的车厢里,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
沈枭的打量毫不避讳,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掠过她恢复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双虽然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寻常男子的轻浮,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欣赏与占有的审视,如同猎手在评估自己捕获的、极其珍贵的猎物。
徐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避开那过于锐利的视线,轻声道:“王爷如此看着民妇,可是民妇有何不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却更添几分磁性。
沈枭低笑一声,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不答反问:“夫人可知,本王为何执意要亲自接你去长安?”
徐颜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王爷大恩,救民妇于囹圄,民妇感激不尽,想必……是为了颖儿,能让民妇与她团聚。”
“是为赵颖,但不全是。”沈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本王行事,向来顺心而为,
那日在天牢外初见夫人,虽形容狼狈,却难掩风骨,
如今稍作休整,更是令本王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话语说得颇为隐晦,但那其中的意味,却让徐颜心头一跳。
他是在夸赞她的容貌身段,却又不止于此。
“夫人身段窈窕,仪态端庄,即便历经风霜,依旧如空谷幽兰,风姿天成。”
沈枭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般气质,困于天牢,或是埋没于寻常宅院,都是暴殄天物,长安地阔天高,或许更能让夫人一展所长。”
这话语里的赞美近乎直白,却又包裹在惜才、提供平台的外衣下。
徐颜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她听出了那隐含的、超越寻常关怀的意味。
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根,心下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受用的感觉。
多久了,不曾有人如此直接地肯定她的存在,不仅仅是作为“赵颖的母亲”,而是作为“徐颜”本身。
但旋即,理智便将这丝涟漪压了下去。
她是个寡妇,年已三十有三,又育有一女,比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秦王还大了六岁。
身份悬殊,年龄差距,都如同天堑。
他这般人物,身边岂会缺少绝色?
想必只是一时兴起的客套话,或是上位者惯有的、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自己若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遐想,才是真正的可笑与不自量力。
于是,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王爷谬赞了,民妇残花败柳之身,能得王爷庇护,
与女儿团聚,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求,长安繁华,能得一隅安身,亲眼看着颖儿安稳度日,便是民妇余生所愿。”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女儿身上,试图划清界限。
沈枭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她的回避?
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如同看着猎物小心翼翼踏入陷阱的边缘。
他没有继续进逼,反而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话题:“叶川那小子,虽有时过于执拗,
但心性纯良,能力不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赵姑娘跟了他,未必不如在天都做个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的皇子妃。”
提及朝政,他的语气变得客观而冷静,仿佛刚才那带着些许暧昧的赞美从未出现过。
他开始与徐颜分析眼下大盛的局势,从各地藩镇割据,到朝堂党争倾轧,再到北地灾荒、流民问题,言语犀利,直指要害。
徐颜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听着他鞭辟入里的分析,也不禁被吸引了进去。
她出身官宦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对朝政并非一无所知。
后来嫁入镇国公府,身为宗妇,更是需要一定的见识和手腕。
此刻听着沈枭毫不避讳地剖析时局,她偶尔也能插上一两句,观点竟也颇为独到。
沈枭眼中赞赏之意更浓,他发现自己有些低估了这个女人。
她不仅容貌风韵极佳,内里的见识与智慧,也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这让他原本更多源于容貌身段的兴趣,悄然间又多了一层对她内在的认可与势在必得。
车厢内的气氛,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逐渐缓和。
一方是心怀叵测、步步为营的猎手,一方是心有顾忌、强自镇定的猎物。
彼此试探,言谈看似围绕着天下大势,实则暗流涌动。
然而,就在沈枭的车驾离开天都势力范围后不久,一场针对叶家的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河东,叶氏祖地。
三万多亩上好的良田,乃是叶家维持家族运转的重要财源之一。
时值初夏,麦苗青青,长势正好。突然,大批身着官服、手持州府令牌的衙役和税吏,在一名面无表情的监察御史带领下,涌入田间地头。
“奉旨查办,叶家于河东之田产,经查证,乃巧取豪夺,非法所得,
现予以查封,所有佃户,即刻起,田租归入官仓,胆敢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冰冷的宣告如同晴天霹雳,砸懵了所有叶家庄子和佃户。
田契被强行收走,仓库被贴上封条,管事想要理论,却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一把推开,刀鞘加身。
几乎在同一时间,河西,叶家经营多年的几处大型矿产生意,也遭到了当地官府的严密审查,以“偷漏国税”、“违规开采”等名义,被勒令无限期停业整顿。
而远在滑州担任知府的叶庆,叶玄的族弟,叶家在官场上为数不多的实权人物之一,更是因为被坐实了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罪名,直接被革职查办,锁拿进京,投入了大理寺狱。
消息如同雪片般,通过加急快马,一道接一道地传回天都叶府。
叶玄正与夫人王氏核算着这个月的家族用度,虽然日渐拮据,但靠着河东、河西的产业,尚能维持着世家大族的体面。
当管家连滚爬爬、面无人色地冲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完所有噩耗时,叶玄手中的账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幸亏旁边的王氏及时扶住。
“你……你说什么?”叶玄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江南各地的庄田,河西的矿都被查了?叶庆……他……他被革职查办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千真万确啊,州府的人已经贴出告示了,我们的人连门都进不去了!”管家哭丧着脸,“滑州那边也传来消息,庆老爷已经被押解上路了!”
王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死死抓住叶玄的胳膊:“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们叶家……我们叶家这是得罪谁了?!”
叶玄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得罪谁了?
这还用问吗?!
沈枭前脚刚走,后脚叶家就遭到了如此精准、如此迅猛、如此全方位的打击。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这分明是来自河西的、毫不留情的报复。
是为了叶川?
还是为了彻底斩断叶家与太子李臻可能存在的任何联系?或者,两者皆有?
“是沈枭!一定是他!”
叶玄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这是要彻底毁了我叶家的根基啊!”
失去了江南的田产,河东的矿业,再加上叶庆这个官场支柱的倒塌,叶家维持了近百年的庞大开销,瞬间失去了最重要的来源。
仅靠天都的一些铺面和有限的俸禄,如何能支撑起一个偌大的家族?坐吃山空,能维持几年?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曾经显赫一时的天都叶家,就将彻底沦为京圈贵族中,那种空有爵位名头、内里却早已掏空的“穷酸贵族”,成为所有人暗中嘲笑的对象!
“快,快去请京王殿下!不,去请右相,去请所有我们能请得动的朝中大人!”
叶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抓住管家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备厚礼!把库里那尊白玉观音,还有那灵宝琉璃盏,都拿出来!快去!”
管家慌忙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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