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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易碎


管家连滚爬爬地去了,叶府库房里仅存的几件压箱底的宝贝被翻找出来。

一尊半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雕工精湛,宝相庄严,玉质温润无瑕,是叶家祖上传下来的。

另一件则是前朝宫廷流出的灵宝琉璃盏,七彩流光,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价值连城。

这两样,几乎是叶家如今能拿出的、最能体现世家底蕴和财富的硬通货了。

叶玄亲手用锦缎将宝物包裹好,放入紫檀木盒中,仿佛捧着身家性命。

他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紫色官袍(虽已无实职,但爵位尚在,可穿紫),试图维系最后一丝体面,但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和不断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与绝望。

右相府邸,门庭深邃。

通报之后,叶玄在门房惴惴不安地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被引了进去。

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一间偏厅。

右相李子寿并未在正堂见他,其意味不言而喻。

李子寿身着常服,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茶案后,慢条斯理地烹着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张保养得宜、却总透着几分阴柔算计的面容。

他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叶玄,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淡淡道:“叶公今日怎得有暇,莅临寒舍?”

叶玄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几乎将腰弯到了地上:“草民叶玄,参见右相大人,冒昧打扰,实是因家中突遭横祸,

迫不得已,特来恳求右相大人,看在往日同朝为官的情分上,救我叶家于水火啊!”

说着,他几乎是颤抖着将那两个紫檀木盒捧过头顶,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李子寿这才稍稍抬眼,目光在那两个盒子上扫过,依旧没什么表情,对旁边的侍从示意了一下。

侍从上前接过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白玉观音和琉璃盏。

刹那间,即便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李子寿,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叶公,你这是何意?

本相为官,向来清廉自守,岂能收受如此重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叶玄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将叶家名下田产、矿业被查,以及叶庆被革职下狱的事情,添油加醋、声泪俱下地诉说了一遍。

自然隐去了对沈枭的猜测,只说是遭了小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

“……右相大人明鉴啊!”叶玄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我叶家世代忠良,对大盛、对圣人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如今遭此无妄之灾,定是有奸佞小人,见不得我叶家好,在背后恶意中伤,罗织罪名,

求右相大人务必在圣人面前为我叶家美言几句,主持公道,

只要能保住家业,救我族弟,我叶家上下,愿为右相大人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以报!”

他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将家族存亡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右相身上。

李子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叶玄说完,他才轻轻“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玩味:“叶公啊,你这话,可就说得有些不清不楚了,

你叶家的产业,乃是地方州府依律查办,证据确凿,岂能空口白牙说是构陷?

至于叶庆,他贪污受贿,草菅人命,人证物证俱在,

大理寺已然立案,本相虽为右相,又岂能干涉司法,罔顾国法呢?”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越发轻飘:“至于你说小人构陷,叶公,莫非是在暗指圣人受了蒙蔽,行事不公吗?”

这话如同毒针,瞬间刺得叶玄魂飞魄散,他猛地抬头,连连摆手:“不不不,右相误会了,草民绝无此意!草民是说……是说……”

他急得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李子寿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锁定了叶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叶公,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令郎叶川,投靠河西沈枭,此事天下皆知。”

“沈枭是何等人物?狼子野心,目无君父,他在天都做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如今圣人颜面扫地,威严受损,这口气,圣人憋在心里,正无处发泄呢!”

“你叶家,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个投诚逆臣的麒麟子,你让圣人如何想?让满朝文武如何看?”

李子寿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叶玄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房上。

“圣人没有立刻下旨将你叶家满门抄斩,已是念在你们叶家祖上那点微末功劳,格外开恩了!”

“你现在,还想让本相去替一个逆臣的家族求情,去触圣人的霉头?

叶玄啊叶玄,你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本相活得太舒坦了?”

叶玄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终于彻底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不是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而是叶川,是叶川投靠沈枭这件事,彻底激怒了圣人,让叶家成了圣人挽回颜面的出气筒和牺牲品!

“右相!右相大人!”

叶玄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膝行几步,抱住李子寿的腿,涕泪横流。

“川儿……川儿他年轻不懂事,是被那沈枭蛊惑了啊,

我……我早已将他逐出家门,与他恩断义绝,

他的所作所为,与我叶家再无干系,求右相明察,

求右相在圣人面前说明啊!我叶家对大盛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看着脚下这个昔日也曾风光、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般哀求自己的同僚,李子寿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底的不耐与鄙夷。

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该彻底碾碎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于是轻轻挣开叶玄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放着白玉观音和琉璃盏的桌案前。

他先是拿起那尊白玉观音,在手中掂了掂,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口中却淡淡道:“忠心?叶公,忠心不是靠嘴说的,

令郎的选择,就是你们叶家如今最好的投名状。”

说完,在叶玄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李子寿手腕一松!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

那尊传承数代、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观音,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洁白的碎片四处迸溅,如同叶家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和希望。

“啊——”

叶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而,这还没完。

李子寿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玉,又随手拿起了那只流光溢彩的灵宝琉璃盏。

他对着光线看了看,七彩流光在他阴鸷的眼中闪烁,语气带着一种极致的轻蔑与嘲弄:“至于这些身外之物,叶公,都到了这个时候,

你还以为,靠这些玩意儿,就能买通前程,保住家业吗?”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叶玄的天真。

“易碎品,终究是易碎品,就像你们叶家,看着光鲜,实则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松!

“啪嚓——”

更加清脆、更加令人心碎的破裂声!

琉璃盏摔得比白玉观音更加彻底,七彩的碎片如同破碎的彩虹,混合着白玉的残骸,铺满了地面,映照着叶玄那张彻底失去血色的、写满了绝望的脸。

“不!!!”

叶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随着那两件传家宝的碎裂,彻底崩塌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倒在地。

不顾碎片的锋利,用双手疯狂地去揽那些碎玉,仿佛想要将它们重新拼凑起来,拼凑起叶家曾经的荣耀和未来的生路。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混着灰尘和泪水,染红了那些曾经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残骸。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痛哭,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李子寿冷漠地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将丝帕随意丢在地上,正好盖住了一小块琉璃碎片。

“叶公,看来你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比冰还冷,“来人,送客。”

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依旧死死攥着几块碎玉的叶玄从地上架了起来,不顾他的挣扎与哀嚎,直接拖出了偏厅。

偏厅内,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片,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茶香与绝望。

李子寿重新坐回茶案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幽深。

他当然知道叶家的局是李朔导致的,但更是李昭默许。

叶家?不过是早已没有利用价值的出气筒罢了。

唯一用处就是用来平息圣人的怒火,顺便向那位远在长安的秦王,隐晦地递上一个“此事与中枢无关,纯属叶家自身取祸”的信号,再合适不过。

至于叶玄的绝望?

那与他李右相,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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