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七探
当四万联军踏入中洲边境的那一刻,天地间的气息都变了。
叶川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行军队列,落在远处那道横亘于两座山脉之间的狭长裂口上。
逐日谷。
这个名字他在舆图上看了无数遍,在案牍库里对着地形图研究了整整三个通宵。
可舆图是舆图,当它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才明白什么叫天险。
两座山脉从南北两侧合拢而来,在这里撞在一起,只留下一条蜿蜒如蛇的缝隙。
谷口宽不过十余丈,两侧的崖壁陡直如墙,灰白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一本被岁月压实的巨书。
崖顶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清高低,只觉得那雾像是从山体里渗出来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老天爷……”身后的亲卫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地方,要是有人在上头扔石头,底下的人连跑都没处跑。”
叶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谷口移开,扫向两侧的山脊。
山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两条蛰伏的巨蟒,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身边几个将领的耳朵里,“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整。”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队列中央向两端扩散。
“停止前进——”
“原地休整——”
传令兵的马蹄声急促地响起,从前军传到中军,从中军传到后军。
四万人的行军队列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长蛇,缓缓停了下来。
最先停下的前锋营士兵们几乎是本能地瘫坐在地上。
有人直接躺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头盔枕在手臂下,闭上眼睛就再也不想睁开。
有人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双腿伸直,膝盖的酸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得直抽气。
还有几个老兵甚至懒得找地方,就在原地一屁股坐下,把长矛横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十三天。
从羽霜边境到逐日谷,一千二百里路,他们走了十三天。
这不是寻常的行军。这是强行军,是每天近百里、日夜兼程的亡命奔袭。
西洲联军的士兵们虽然经过整编,可毕竟不是河西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河西军中,哪怕刚入伍三月的步卒,携甲长途跋涉日行一百六十里是基操)
如今要在隆冬时节,背负着几十斤辎重,每天走将近百里。
能撑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
叶川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腿也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发颤,十三天的马背生涯让他的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疲态。
他是主帅。
主帅可以累,但不能让人觉得他累。
“叶先生——”
楚秀英从后面策马赶上来,翻身下马的动作倒是利落。
这几日行军,楚秀英虽然嘴上抱怨不断,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他管的那一万五千人,是四万人中行军速度最快,掉队最少的。
而且他的亲卫营里,有几个老兵是真的见过血的。
“叶先生,怎么停了?”楚秀英走到叶川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谷口,眉头微微皱起,那张年轻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凝重,“这地方……”
“逐日谷。”叶川说,“舆图上标注过。”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是逐日谷,出发前叶川把地形图给他们每个人都看过。
可舆图上的线条和眼前这座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庞然大物,完全是两回事。
“这要是有人在上头埋伏……”
他抬起头,望着两侧隐没在雾气中的山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底下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川点了点头。
“必须探察。”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已经瘫软在地的士兵们,深吸一口气。
“斥候营。”
“在!”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队列中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叶川面前,单膝跪地。
他叫郑锋,斥候营营正,三十出头,六品修为,康国人。
“带四个弟兄,进谷探查。”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谷道有多宽,两侧崖壁有多高,
路面是否平整,有没有适合伏兵的地方,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锋脸上。
“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郑锋抱拳:“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向斥候营,点了四个老兵,五个人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向着那道幽深的谷口疾驰而去。
五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谷口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叶川站在谷口外,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身后,四万大军已经开始就地休整。
有人从马背上解下干粮袋,掏出河西麦饼或者牛肉干,撕扯下一块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有人捧着水囊大口大口地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也顾不上擦。
自从河西提供后勤后,联军伙食达到了一个以往不敢想的地步,这也是四万联军能日行百里虽然疲惫却没人放弃的主因。
不过,更多的人连吃都懒得吃,直接往地上一倒,闭上眼睛就睡。
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行军途中,人的困倦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挡都挡不住。
尤其是这种强行军,一旦精神放松就会被无尽困意包围席卷。
叶川也有这种感觉。
他的眼皮在发沉,太阳穴像有人在用针扎,一下一下,又细又密。
可他不能睡。
他站在谷口外的一块巨石上,负手而立,目光始终望着那道幽深的裂口,默默运转太极玄功内力,让自己的状态保持在最佳时刻。
楚秀英在他身侧站了一会儿,实在站不住了,干脆在石头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靴尖抵着地面,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天。
“叶先生。”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说大乾的人会在这里设伏吗?”
叶川收功,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可我不能赌。”
楚秀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同龄人,从羽霜出发到现在,十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要和魏晚上要查看斥候送回的军报,连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捏着舆图。
楚秀英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沈枭会派这个年轻人来坐镇西洲联军了。
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楚秀英在很多人身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责任。
或许当初沈枭也是看到他身上这种难得的品质,这才决定收入麾下。
楚秀英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又从南边开始向西边倾斜。
到了午后更是惨白,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天上,透不出多少暖意。
风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气息,吹得人骨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叶川站在巨石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靴底已经冻透了,脚趾麻木得没有知觉,可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跺一下脚。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就在他以为郑锋已经出事的时候……
“回来了!回来了!”
哨兵的喊声从前方传来。
叶川猛地从巨石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队伍前方。
五匹战马从谷口疾驰而出,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郑锋在最前面,他的脸色比出发时白了几分,嘴唇发青,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五骑在叶川面前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几步,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郑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叶先生,谷内没有发现伏兵。”
叶川的眼睛微微眯起。
“仔细说。”
郑锋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逐日谷的简略地形图。
“谷道全长约一百二十里,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最宽处也不过五丈,两侧崖壁高约二十丈到四十丈不等,崖壁陡峭,几无立足之地。”
他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移动,从西口到东口,沿途标注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路面多为碎石和黄土,部分路段泥泞难行,有几处因山泉渗透形成沼泽,行军时必须绕道。”
“适合设伏的地方?”叶川问。
郑锋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叶先生,末将仔细看了,谷内没有适合大规模伏兵的地方,
两侧崖壁虽然陡峭,但崖顶地形狭窄,藏不了多少人,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末将带人在谷内走了约七十里,沿途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连马蹄印都没有。”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马蹄印?
大乾军若是在谷内活动过,怎么可能没有留下痕迹?
除非——
他们根本没有进过这个谷。
“你确定?”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郑锋重重叩首:“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
叶川沉默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幽深的谷口上。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将谷口一侧的崖壁镀上一层暗金色,另一侧则沉在阴影里,明暗分明,如同一道被劈开的阴阳界。
“叶先生——”楚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既然没有伏兵,咱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叶川没有回答。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心里那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怎么也松不下来。
“郑锋。”
他忽然开口了。
“在!”
“换一批人,再探。”
郑锋愣了一下,楚秀英也愣了一下。
“叶先生——”楚秀英站起身,走到叶川身边,眉头拧成一个结,“方才郑营正不是已经探过了吗?他说没有伏兵,你还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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