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大意
叶川转过头,看着楚秀英。
“楚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相信直觉吗?”
楚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相信直觉。
可当初正是因为太相信直觉,导致夜煌城下被沈枭的安西铁军贴脸“军训”。
就如同帝国时代2里竞技对战,新手拉着几队满编的叉叉毛毛,气势汹汹跑进一队满科技的精锐条武中被当场教育薄纱,还怀疑对面作弊,要么就怪自己选的民族太垃圾的场面。
然后,他的八万大军就没了。
自己被打成了光头将军。
不过刚上战场就遇到凶神沈枭,也没人觉的楚秀英输的难看,毕竟换他们上也一样。
“换人再探。”
楚秀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按叶先生说的办。”
叶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感激。
第二批斥候出发了。
六个人,六匹马,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再次消失在谷口的雾气中。
叶川重新站上那块巨石,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楚秀英没有再坐回去。
他站在叶川身侧,两只手拢在袖中,缩着脖子,目光也望着那道谷口。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冬日的寒风里,像两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不肯倒下的白杨。
又过了一个时辰。
第二批斥候回来了。
“回禀叶先生,谷内没有伏兵。”
叶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探。”
楚秀英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三批斥候出发了。
这一次,叶川让他们走得更远,至少要走到谷道中段,看看有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
太阳开始西沉,天边泛起一层暗金色的暮光。谷口的雾气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一片昏黄的、黏稠的光,像一碗放凉了的米汤。
第三批斥候回来了。
“谷内没有伏兵。”
叶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再探。”
这一次,楚秀英终于忍不住了。
“叶先生!”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烦躁,“都探了三批了,都说没有伏兵,你还要怎么样?弟兄们在这里冻了一天,再不进去,天黑了更难走——”
“楚将军。”叶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楚秀英的声音戛然而止,“你说得对,弟兄们在这里冻了一天,我很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我们进去了,发现里面有伏兵,到那时候,弟兄们就不是冻一天的问题了。”
楚秀英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命。”他低声说,“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不丢人。”
“可我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
叶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楚将军,你也是带过兵的人,你应该知道,一支军队可以战败,可以战死,但不能被白白葬送。”
楚秀英沉默了。
第四批斥候出发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日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谷口笼罩在一片浓稠的墨色中,只有斥候们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动,像几点摇摇欲灭的萤火。
叶川命人在谷口外点起篝火。
一堆,两堆,三堆……几十堆篝火沿着谷口外的空地一字排开,火光照亮了方圆百丈,将那道幽深的谷口照得半明半暗。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裹着棉毯,啃着干粮,喝着热水,
唯有依旧站在那块巨石上,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道被火光照亮的谷口上。
夜风比白天更冷了,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被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脸上,他也懒得去拨。
第四批斥候回来时,已经是戌时末了。
“没有伏兵。”
叶川面无表情:“再探。”
第五批。
“没有伏兵。”
“再探。”
第六批。
“没有伏兵。”
“再探。”
楚秀英已经懒得说话了。
他坐在篝火旁,双手捧着水囊,水囊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喝。
只是望着叶川站在巨石上的背影,望着那道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的玄色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倔。
第七批斥候出发时,已经是丑时了。
夜最深的时候。
天边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斥候们的火把在谷口闪了几下,便被黑暗吞没,再也看不见。
叶川依旧站在巨石上。
他的腿已经麻木了,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可他还在等。
等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或者等一个让他死心的答案。
他不能拿四万条命去赌。
丑时末,第七批斥候回来了。
“叶先生,谷内确实没有伏兵。”
叶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楚秀英从篝火旁站起身,走到巨石下,仰头望着叶川。
郑锋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大气不敢出。
“你确定?”叶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郑锋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那双钉子般的眼睛里,满是笃定。
“末将带人走完了全程,从西口到东口,一百二十里,每一寸都走过了,
没有伏兵,没有埋伏,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叶川闭上眼睛。
良久。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
“楚将军。”
“末将在。”
“天一亮,派一队斥候快速通过逐日谷,去希凰城方向打探消息。”
楚秀英抱拳:“是。”
叶川从巨石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巨石边缘,才勉强稳住。
“让弟兄们再歇两个时辰。”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天亮之后,我们进谷。”
他说完,转身走向篝火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皱的地形图,展开来,目光落在逐日谷那个标记上,久久不动。
楚秀英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亮光,然后熄灭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士兵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更远的地方,是那道幽深的、沉默的、吞噬了七批斥候的逐日谷。
它在黑暗中张着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天亮得很快。
冬日的夜本就短,寅时末天边便开始泛白。
那白是从东边一点点渗出来的,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墨色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惨白的底色。
“叶先生。”楚秀英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喝点吧,暖暖身子。”
叶川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斥候出发了?”他问。
楚秀英点了点头:“卯时初就出发了,十个人,全是斥候营最好的老兵,郑锋亲自带队。”
叶川“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碗浓粥几口喝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膝盖咔咔作响,腰椎像被人拧了一把,疼得他龇了龇牙。
天边越来越亮。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白,然后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像有人在天边烧了一把火。
那火越烧越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金色。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将第一缕阳光投在逐日谷东侧的崖壁上,将那片灰白色的岩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
叶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这一夜的疲惫、焦虑、恐惧,全部压进肺里。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沙哑的低语,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铁与火的气息,“全军整队,准备进谷。”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中央向两端扩散。
“整队——”
“整队——”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远,在冬日的晨光中回荡。
那些躺了一地的士兵们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穿铠甲,有人四处找自己的兵器,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
但最后还是列队前行。
楚秀英翻身上马,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出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口炸开,带着一个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
大军开始移动。
前锋营最先动,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入,走进那道幽深的裂口。
他们的脚步声在谷道中回荡,被两侧的崖壁反射、放大,变成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如同远方传来的雷鸣。
叶川骑在马上,走在队列中段。
他抬起头,望着两侧陡峭的崖壁。灰白色的岩石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层层叠叠,像一本被岁月压实的巨书。
崖顶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在晨光中变幻着形状,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一群游荡的幽灵。
他的目光从崖壁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队列上。
黑压压的人马,沿着狭窄的谷道蜿蜒前行,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游向未知的深渊。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一百二十里的狭长谷道,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是一线天。
是卢剑平的求援,是秦言的三十万大军,是未知的、不可预测的、可能改变整个中洲西洲格局的——命运。
叶川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谷道中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一扇看不见的门。
身后,四万大军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将那道幽深的谷口塞得满满当当。
然而,叶川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大业国的动向,至今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逐日谷在阳光下显露出它全部的面貌:险峻、沉默、如同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它的胃里。
谷道的另一端,秦破站在东口外的山脊上,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谷口,望向那片幽深的、正在被晨光一寸一寸照亮的黑暗。
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来了。”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身后,一万精卒静静地埋伏在山脊的阴影中,鸦雀无声。
他们的呼吸平稳,目光冰冷,手中的弓弩已经上弦,箭簇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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