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血染逐日谷
秦破策马如风。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仿佛与他融为一体,四蹄翻腾间,铁甲上的血珠被甩成细密的红雾。
他手中那条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在掌中轻巧得像一根竹竿。
可那“竹竿”扫过之处,便是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戟刃回旋,脱手而出。
那一掷不带任何花哨,只是蛮横到极致纯粹的力量。
方天画戟在空中旋转成一道黑色的涡轮,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从联军溃兵的队列中横切而过。
“噗——噗——噗——”
戟刃所过之处,十几名士兵的上半身被齐齐切断。
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旋转着、呼啸着,重新落回秦破手中。
他的手掌在戟杆上猛地一握,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连空气都被他这一握捏碎了。
“挡我者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惊雷,在谷道中炸开,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那些还在挣扎着组织抵抗的联军校尉们,听见这声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秦破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策马前冲,方天画戟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
戟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将两名刚刚举起长矛的校尉同时挑飞。
那两人的身体被戟刃从腹部剖开,内脏混着鲜血哗啦啦地涌出来,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黏稠的、暗红色的轨迹。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已经成了两具在空中翻腾的、还在抽搐的尸体。
方天画戟在秦破手中一转,戟尾横扫,砸在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校尉胸口。
“咔嚓——”
那是胸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名校尉的身体如同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崖壁上,整个人嵌进了岩石里。
至死他的眼睛还睁着,嘴里涌出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身体却已经软得像一滩烂泥,从岩石上缓缓滑下来,在灰白色的石壁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拖痕。
一万精卒跟在秦破身后,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涌进逐日谷狭窄的谷道。
他们的步伐整齐得可怕,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瞬间,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甲叶碰撞的金属声和刀锋切入血肉的闷响。
那种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胆寒。
联军士兵在这道黑色的洪流面前,如同麦田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有人试图举起盾牌格挡,可大乾精卒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精准地刺入,刺穿咽喉,刺穿心脏,刺穿眼眶。
有人转身想跑,可谷道太窄了,跑不了几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然后被无数只脚踩过,踩进泥土里,踩成肉泥。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令人绝望的声浪,在逐日谷一百二十里的狭长谷道中回荡,被两侧的崖壁反射、放大,变成一种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永不停息的轰鸣。
叶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倒映着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惨叫的、死去的士兵,倒映着秦破那杆沾满血肉的方天画戟在火光中闪烁的寒光。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些他在羽霜大营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战术,那些他在案牍库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研究的地形图,那些他在出发前对着魏轩、楚秀英、王当、呼延烈反复叮嘱的注意事项……
全部,一片空白。
这……
就是战争么?
“叶先生!叶先生!快走!快走啊——”
楚秀英的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不清,断断续续。
叶川似乎听不清楚秀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坚持要出兵援助希凰城,是他坚持要亲自率军出征,是他派了七批斥候却依然没有发现埋伏,是他为了省事选择了该死的一字长蛇阵,是他把这四万人亲手送进了这条死亡陷阱。
四万条命。
四万个家庭就因为自己一个决断彻底葬送了。
他就是一个自以为是,刚愎自用,把四万条命当作未来政治赌注的废物。
“你这样的能力,配做天下宰相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灵魂最底层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撕心裂肺的质问。
“其实一直以来,你都极度自负,觉的可以掌控一切,觉的任何事都能掌控到底。”
“但事实是,你其实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书生,还想当天下名相?你看看现在,好意思说出这句话么?”
陷入灵魂拷问的叶川浑身发抖,忍不住几乎要跪下去。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看见那些士兵的脸,一张一张,从他眼前掠过,仿佛在等待自己拯救他们。
然后,黑色的洪流无情吞没了那些活生生的脸。
叶川的眼眶红了。
自责、悔恨,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要将整个人吞噬的、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想喊,想叫,想冲上去跟那些士兵一起死。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些信任他的士兵,一个一个,一片一片,在他的眼前死去。
秦破越来越近。
那杆方天画戟上的血越沾越多,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联军的,哪些是牛血的,哪些是秦破自己的。
戟刃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弯饮饱了血的、狰狞的新月。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鬼火,幽幽地跳动着。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机械的冷静。
那是猎手在猎场上收割猎物时,才会有的、见惯了死亡之后的、近乎麻木的从容。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联军士兵,直直地落在叶川身上。
像一头猛兽,在万千猎物中,一眼锁定了最肥美的那一个。
“你就是叶川?”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直直地刺进叶川的耳朵里。
“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他策马加速。
那匹黑色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从一排联军士兵的头顶跃过。
马蹄落下时,踩在一名校尉的脸上,将那人的头颅像西瓜一样踩碎,脑浆混着鲜血炸开,溅了秦破一腿。
方天画戟在秦破手中一转,戟刃朝前,直直地刺向叶川的胸口。
那一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戟刃已经到了面前。
叶川甚至能看见戟刃上那些被血染红的纹路,压得他几乎站不稳的劲风。
“算了,这就是我的命,我就是个废物,自欺欺人的废物!”
想到此处,他闭上眼睛选择了等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撞击的脆响和骨骼碎裂的闷响。
叶川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他睁开眼。
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
那是一名年轻的刀盾手。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被烟熏得乌黑,看不清五官。
他的左臂上绑着一面圆盾,盾面已经被方天画戟的刃风撕裂,碎成几块,挂在手臂上摇摇欲坠。
他的胸口被戟刃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鲜血像泉水一样从伤口涌出来,将他的衣甲染成一片暗红。
然后——
“轰——”
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
不是倒下,是裂开。
方天画戟的刃风将他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两半,左半边和右半边向两侧倒去,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涌出来,在叶川脚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温热的水洼。
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他的手上,滴在他脚下那片暗红色的血泊里。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看着那双还睁着的、却已经没有了光的眼睛。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不是眼泪。
是血。
是他自己咬碎牙龈时,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血。
“你这样配做天下宰相么?”
心底深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大,更清晰,更刺耳,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脏。
“因为你的失误,这些人都白白枉死了。”
“赶紧死吧,死了你就可以赎罪,可以解脱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破。
秦破距离他面前三丈处,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在碎石上溅出一朵朵细小的血花,四周都是尸体。
叶川眼神空洞地望着秦破。
也对,让这一切结束吧。
他再次闭上眼睛,等着那杆方天画戟再度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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