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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崩溃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他身侧掠过。

一道身影从他身后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喂,看招!”

楚秀英的声音在叶川耳边炸开,沙哑而急切。

然后——

“噗——”

一团白色的粉末在秦破面前炸开,细细密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是石灰粉。

秦破的眼睛猛地一闭,可已经来不及了。

粉末钻进他的眼睛,刺得他眼球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粉末在眼眶里糊成一片黏稠的、灼热的浆糊。

“啊!我的眼睛,痛煞我也——”

他本能地伸手去揉眼睛,可他的手上有血,有汗,有石灰粉,越揉越疼,越揉越辣,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贼子休走,拿命来!哇呀呀呀——”

方天画戟在他手中猛地一挥,戟风呼啸,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扭曲。

楚秀英趁机拉着叶川向后冲了出去。

“走!快走!”

他的声音在叶川耳边炸开,可叶川的腿还是软的,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被楚秀英拖着、拽着、拉着,踉踉跄跄地向谷道后方跑去。

“叶先生!你他娘的醒醒!”楚秀英一边跑一边骂,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想死在这里?你想让那些弟兄白死?”

叶川没有回话,被楚秀英拖着跑,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还是空的,眼睛里还是那片血色的、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战场。

“这边!往这边!”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副将白跃站在一处缓坡下,指着上方,声音急切:“楚将军,山上有弓箭手,上去就是送死!”

“放你娘的屁!”楚秀英一边跑一边骂,嗓子都喊劈了,“除非敌人有十万,不然不可能把整个山头都占完!赶紧撤!”

白跃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跟着楚秀英往山上爬。

楚秀英把叶川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岩石的棱角,向上攀爬。

他的银甲被岩石刮得吱吱作响,膝盖磨破了,手掌磨破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可他不敢停,不能停,一停就是死。

身后,秦破的怒吼声还在谷道中回荡。

“你们跑不掉的——”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还有一丝被戏弄后的羞耻。

堂堂大乾近卫军统领之子,先天后期的高手,竟然被一把石灰粉迷了眼,让猎物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这对秦破来说,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他愤怒。

可他的眼睛还在流泪,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亲卫们围上来,将他护在中间,有人递上水囊,有人用浸清油的湿布替他擦拭眼睛。

“将军,要不要追?”

“追。”秦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一个都别放出去。”

“是!”

一万精卒分出一半,沿着缓坡向上攀爬,追击楚秀英和叶川。

可山势陡峭,植被稀疏,那些精卒虽然训练有素,在这种地形上却施展不开。

楚秀英虽然背着一个人,可他对地形的判断出奇地准。

哪里的岩石可以借力,哪里的灌木可以遮挡,哪里的裂缝可以藏身,他几乎是一边跑一边判断,没有片刻犹豫。

“楚将军——”白跃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你要是跟老子一样,在夜煌城与秦王对峙一次,还能领着万余人迂回八百里逃回国内!”

楚秀英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准你比我还懂地形。”

白跃差点被这话噎死。

感情被人打的丢盔弃甲,你还骄傲上了?

可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从下方射上来,钉在他们身侧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

楚秀英咬着牙,拼尽全力向上攀爬。

叶川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贴着楚秀英冰冷的银甲,眼睛睁着,瞳孔里却什么都没有。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楚秀英胸前,随着攀爬的颠簸轻轻晃动,像两截断了线的木偶。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背着跑。

不知道身后有追兵。

不知道前方是生路还是死路。

他只知道,那片血色的、燃烧的、充斥着惨叫与死亡的逐日谷,正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像一柄永远转动的磨盘,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碾碎。

不知爬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楚秀英终于在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上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较高,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下方相连,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逐日谷。

楚秀英把叶川从背上放下来,扶着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坐下。

然后他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银甲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他的手掌血肉模糊,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疼得他直抽气。

白跃比他们晚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爬上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楚将军……”他喘着气,指着下方,“追兵……追兵还在下面……一时半会儿上不来……”

楚秀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岩石上的叶川。

叶川目光空洞地望着逐日谷。

谷道里,黑烟滚滚。

黑烟从谷道中升腾而起,在冬日的天空中翻涌、扩散、弥漫,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灰色。

火光之中,是残酷的杀戮。

大乾精卒的黑色洪流已经将联军彻底冲散。

前锋营全军覆没,中军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后军已经开始溃逃,可谷道太窄了,跑不了几步便被前面溃退的人堵住,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待宰的鸡。

惨叫声从谷道中传上来,断断续续,越来越弱。

不是因为死的人少了,是因为活着的人,已经喊不出声了。

叶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跪在悬崖边缘,双手撑着冰冷的岩石,指甲嵌进石缝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落叶。

他的目光穿过黑烟,穿过火光,穿过那片正在被屠杀的、已经不成形的战场,落在那道黑色的洪流上。

落在那杆还在挥动的、沾满鲜血的方天画戟上。

落在秦破那道玄色的、如同一尊杀神般的身影上。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

叶川没有回应,嘴唇在微微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只有眼泪,无声地、不停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岩石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四万人。

他带出来四万人。

现在,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出这条谷。

也许一万。

也许五千。

也许——

一个都没有。

“叶先生……”白跃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弟兄们……弟兄们还在下面,咱们……咱们得想办法救他们……”

“救?”

叶川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无法承受的重量。

“拿什么救?”

他转过头,看着白跃。

那张年轻的、满是黑灰和泪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羽霜大营里明亮得如同星辰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暗无天光。

“是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我把他们带进来的。”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谷道。

惨叫声,几乎听不见了。

“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跪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流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岩石上。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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