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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对峙升级


另一边,大业国,安州边境。

苍耳山前的战壕已经挖了半月有余。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十里外的中军大营,纵横交错的堑壕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大业京畿道东部的土地上。

战壕里积水没踝,混着泥沙和早已发黑的血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顾雍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目光越过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开阔地,落在苍耳山半山腰那些沉默的戍堡上。

灰白色的石块垒成的堡垒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死寂的光,垛口后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没有叫骂,没有挑衅,甚至连旗帜都懒得挥舞。

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陛下。”兵部尚书姚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今日伤亡数字送来了。”

顾雍没有回头。

“说。”

“前锋营又折了三百二十七人。”姚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强攻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云梯损毁四十三架,撞车被滚木礌石砸坏了十六辆,工兵营那边说,库存的木料已经见底了。”

顾雍的手指在望楼栏杆上攥紧,指节泛白。

半个月。

半个月来,他试过正面强攻、夜袭、火攻、挖地道、甚至派人从悬崖侧面攀爬——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没有一种奏效。

苍耳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张开大嘴,等着他把一支又一支军队送进去,然后嚼碎,吐出来。

半个月时间,中路二十五万大军,阵亡六千余人,伤者过万,攻城器械损毁大半,士气跌到了谷底。

而皇甫徽在苍耳山上部署的守军,不过一万。

“赵崇远那边有消息吗?”顾雍终于转过身,走下望楼。

姚崇跟在他身后,步伐急促而凌乱。

“赵将军昨日送来军报,永州山路已经被皇甫徽彻底破坏,桥梁尽毁,栈道断绝,

沿途险要处皆有叛军把守,八万大军被困在山中,进退不得,粮草辎重已经跟不上了,军中开始杀马充饥。”

顾雍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向前走去。

“韩虎臣呢?”

姚崇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顾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韩将军那边……”姚崇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顾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姚崇。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三天没有消息,你为何现在才说?”

姚崇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臣也是刚刚才确认,陈州方向的信使被叛军截杀了,

三批信使,没有一批活着回来,臣派了亲卫队绕道去打探,昨天夜里才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姚崇抬起头,那张清癯的脸上,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韩将军所部,在陈州沼泽遭遇叛军主力伏击,一战折损三万余人,

韩将军率残部退往瞻望城固守,如今已被围困在城中,危在旦夕。”

顾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九万大军,右路九万大军,一战折损三万,剩下的被围在瞻望城里,生死不明。

加上中路的伤亡、左路的被困,他的四十二万大军,如今还能机动的,不足二十万。

而皇甫徽,只用了一万人守在苍耳山,六万人去抄他的右路,就把他的四十二万大军钉在了安州的门槛之外。

“好一个皇甫徽。”顾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定是任孤安的计谋。”

他转过身,大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传旨,召集诸将,中军议事。”

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时,帐中的空气闷热而浑浊,混着汗味、血腥气和劣质烟草的焦臭。

十几名将领分列两侧,甲胄不整,面色灰败,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顾雍在主位落座,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现在这个局面,该怎么收拾?”

帐中沉默了片刻。

姚崇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其一,解陈州之围,韩将军所部若是全军覆没,右路就彻底完了,

其二,补充攻城器械,没有大型军械,苍耳山这道坎,我们过不去。”

顾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忠武将军赵崇远不在,他的左路军被困在永州山路上,无法脱身。

镇军将军韩虎臣被围在陈州,生死不明。

帐中剩下的,多是些副将、偏将,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攻城器械的事,朕已经派人去办了。”顾雍终于开口,“中洲各地,能买到的都买,价钱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姚崇脸上。

“陈州瞻望城那边,谁愿意去?”

帐中又沉默了。

那些将领们低着头,有人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尖,有人把玩着腰间的佩剑,有人端起茶盏假装在喝水。

陈州现在是什么局面?

叛军六万精锐围城,韩虎臣九万大军被打得只剩不到六万,士气崩溃,粮草断绝。

这时候去解围,谁去谁死。

顾雍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越来越冷。

“怎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朕的四十二万大军,连一个敢去解围的人都没有?”

帐中死寂。

“末将愿往。”

一个声音从帐角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一个年轻的将领站起身,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英武,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赵崇远之子,赵元朗。

“末将愿率本部五千人马,前往陈州解围。”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怯懦。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五千人去解六万人的围?这不是去送死吗?

顾雍看着他,看了很久。

“五千人,够吗?”

赵元朗抬起头,目光与顾雍对视。

“陛下,末将不是去打仗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末将是去把韩将军接出来的,五千人,够了。”

顾雍沉默了片刻。

“好。”他点了点头,“朕给你一万精骑,粮草辎重,优先供应,三日之内,必须赶到陈州。”

顾雍手里就两万精锐骑兵,一次给赵元朗一半,可见他十分注重这次救援。

赵元朗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甲叶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帐帘之外。

顾雍收回目光,看向姚崇。

“秦言那边,有回信吗?”

姚崇摇了摇头。

“还没有,信使已经出发五天了,按路程算,应该刚到希凰城,就算秦言立刻回信,也要再过五天才能送到。”

“五天。”顾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太久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

当天夜里,子时。

顾雍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陛下!陛下!”姚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惧,“大事不好!粮草被烧了!”

顾雍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把掀开帐帘。

火光。

冲天的火光,从大营后方粮草囤积的方向升腾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一处着火,是几十处同时燃烧。

火光照亮了整座大营,将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的脸照得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顾雍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姚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叛军从苍耳山侧面绕过来了,趁守军不备,摸进了粮草大营,放火烧了粮草,

还烧了工兵营的器械库,所有的云梯、撞车、投石车,全部被烧光了!”

顾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夜,顾雍大营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粮草大营已是一片焦土。

囤积的四十万石粮草,烧掉了近半。

工兵营的器械库,更是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颗完整的钉子都没剩下。

没有了攻城器械,顾雍的中路大军彻底丧失了攻坚能力。

苍耳山上的戍堡,像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墙,死死挡住了他通往安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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