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绝境
顾雍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夜里,陈州方向的战局也彻底崩盘了。
韩虎臣站在陈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正在收缩包围圈的叛军,脸色灰败如土。
三天前,他的九万大军在陈州沼泽被叛军伏击,一战折损三万余人,尸横遍野,沼泽都被染成了血泥,犹如地狱浮屠。
剩下的残兵败将退入陈州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叛军就已经追到了城下。
六万精锐,将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更可怕的是,叛军的主将,是皇甫徽的儿子,皇甫华。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指挥着叛军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把城外的所有水井填了,把通往城里的所有道路切断,然后在城外的制高点上架起了投石车,日夜不停地向城内抛射石块。
韩虎臣试过突围。
第一次,他亲率五千精兵,从南门杀出,结果被叛军的骑兵拦腰截断,死伤过半,狼狈逃回。
第二次,他让副将率三千人从东门佯攻,自己带八千人从西门突围,结果叛军早有准备,两路同时被堵,副将战死,八千人也折了三千。
两次突围,折损近五千人。
城里的粮草,只够撑七天。
韩虎臣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些沉默的、冰冷的、正在一点点收紧的包围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一个小兵爬到镇军将军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将军!”一个亲卫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朝廷的援军到了!”
韩虎臣猛地转过头。
“是谁?多少人?”
“是赵元朗赵将军,带了一万人马,已经从北面突破了叛军的外围防线,正在向城门靠拢!”
韩虎臣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一万人。
虽然不多,可至少,他不用孤军奋战了。
“开城门!接应赵将军入城!”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赵元朗的一万精兵鱼贯而入。
韩虎臣亲自在城门口迎接,看见赵元朗那张年轻的、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赵将军,你可算来了!”
赵元朗翻身下马,抱拳道:“韩将军,末将奉陛下之命,前来解围,事不宜迟,请将军立刻集结兵马,今夜我们一起突围。”
韩虎臣愣了一下。
“突围?往哪里突?”
“往北。”赵元朗的声音沉稳,“末将来时已经探明,北面是叛军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
只有不到一万人把守,我们两军合在一处,近七万人马,全力向北突围,应该能撕开一道口子。”
韩虎臣沉默了片刻。
“好。”他点了点头,“就按赵将军说的办。”
当夜,丑时。
陈州城北门大开,近七万大军鱼贯而出,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列阵。
没有火把,没有呐喊,只有甲叶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的声音。
韩虎臣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队列,落在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叛军营火上。
“出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大军开始移动。
七万人,在夜色中缓缓向北推进,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陈州城北的旷野上。
一切都很顺利。
叛军的外围哨兵被前锋营悄无声息地拔掉,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
大军穿过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距离叛军包围圈的边缘越来越近。
韩虎臣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再往前十里,只要再往前十里,就能冲出包围圈,就能和朝廷的援军会合,就能活着回到京师。
可就在这时——
“轰——轰——轰——”
火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不是一处,不是两处,而是几十处、上百处,将整片旷野照得如同白昼。
韩虎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中计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沙哑而凄厉。
可他的警告来得太晚了。
叛军的骑兵从两侧同时杀出,马蹄声如雷鸣,刀光在火光中闪烁,如同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前锋营的队列被骑兵拦腰截断,士兵们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中军被从两侧射来的箭雨压制,寸步难行。
后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后面包抄过来的叛军堵住了退路。
七万大军,在这片旷野上,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韩虎臣的眼睛红了。
他拔出佩剑,策马向前冲去。
“杀,杀出去——”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可那声音很快就被惨叫声、惊呼声、兵器碰撞声淹没了。
赵元朗跟在他身后,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韩将军!这边!往这边走!”
他拉着韩虎臣的马缰,带着一小队人马,从叛军两道防线的缝隙中硬挤了过去。
箭矢从两侧飞来,钉在他们身侧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有人被绊马索绊倒,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进泥土里。
韩虎臣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他终于冲出包围圈时,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
赵元朗还在,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哼一声。
“韩将军——”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我们出来了。”
韩虎臣回过头,望着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望着那些还在血泊中挣扎的、他带出来的士兵,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九万人。
他带出来九万人。
如今,跟着他冲出包围圈的,不到两千。
剩下的,有的死了,有的被俘,有的散落在旷野上,不知死活。
“赵将军——”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我们去哪里?”
赵元朗沉默了片刻。
“去京师。”他说,“陛下那里,还需要我们。”
韩虎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向北方的夜色中走去。
身后,那片冲天的火光还在燃烧,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消息传到顾雍耳中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韩虎臣所部在陈州城北突围失败,九万大军折损过半,被俘者不计其数,韩虎臣本人仅率两千残兵逃回京师。
加上中路的伤亡、左路的被困,顾雍的四十二万大军,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十五万。
而攻城器械被烧,粮草被毁,士气崩溃。
这一仗,已经打不下去了。
顾雍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给秦言的求援信,请求大乾出兵协助讨逆。
一份是给中洲各地商号的采购清单,云梯、撞车、投石车、弓弩、箭矢,能买到的都要买。
一份是给文柏的密令,让他即刻启程前往羽霜,面见叶川,采购粮草。
他拿起第一份,看了很久。
向大乾求援。
这是他在出征前就想过、却一直不愿意走的一步棋。
大乾是虎狼之国,秦言更是虎狼之将,请他们来帮忙,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有秦言的帮助,他连苍耳山都过不去,更别提收复安州、平定叛乱。
他提起笔,在信纸上写道——
“秦帅钧鉴:大业逆贼皇甫徽举兵叛乱,朕亲率大军讨伐,然叛军据守苍耳山天险,朕久攻不下,粮草将尽,士气低迷,
恳请秦帅出兵相助,共讨逆贼,事成之后,大业愿与大乾永结兄弟之邦,岁岁纳贡,不敢有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八百里加急,送往希凰城。”
亲卫接过信,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顾雍又拿起第二份文书。
采购清单上的每一项,他都亲自过目过。
云梯三百架,撞车一百辆,投石车二百架,弓弩五千张,箭矢百万支……
每一项都标着价格,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全部采购下来,至少需要白银三千万两。
三千万两。
他上哪去弄三千万两?
顾雍苦笑了一声,将那份清单放下,拿起第三份文书。
文柏去羽霜采购粮草,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河西的粮仓堆得冒尖,叶川手里有的是粮食。
只要文柏能谈下来,哪怕只买到二十万石,也能解燃眉之急。
可叶川会卖给他吗?
顾雍想起逐日谷的事,想起自己是如何出卖叶川、如何把西洲联军的四万人卖给秦言的。
叶川会忘记吗?
不会。
换成是他,他也不会。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传文柏。”
片刻后,文柏掀帘而入。
老尚书已经六十有七,须发皆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清亮得像两口永远不会干涸的古井。
“陛下,老臣在。”
顾雍看着他,看了很久。
“文柏。”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朕要你去一趟羽霜。”
文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羽霜?”
“对,羽霜。”顾雍站起身,走到文柏面前,将那份密令递到他手中,“去找叶川,买粮。”
文柏接过密令,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叶川会卖给我们吗?”
顾雍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可朕没有别的选择了。”
文柏看着顾雍,看着这个他跟了三十五年的帝王,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压抑不住的疲惫,看着他鬓角那些在短短半个月里冒出来的白发。
他忽然觉得,陛下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是在这半个月里,被这场战争、被那些坏消息、被那些永远解不开的困局,硬生生催老的。
“老臣明白了。”文柏将密令收入袖中,深深弯下腰去,“老臣这就启程。”
顾雍扶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文柏的身子微微一震。
“文柏。”顾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无论如何,都要把粮买回来。”
文柏直起身,看着顾雍的眼睛。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陛下放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老臣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粮买回来。”
顾雍点了点头,松开手。
文柏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https://www.bshulou8.cc/xs/5145658/36190490.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