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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收网(2)


上午九点,县财政局。

企业股股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王德海正在电脑前核对一份报表,头也不抬: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位面生的、穿着深色夹克的男同志。

大步走到王德海面前,直接出示证件:

“王德海同志,我们是省纪委核查组的。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啪嗒”

王德海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他今年五十二岁,身材微胖,头发稀疏,是个公认的老好人,性格有些懦弱。

看到那证件,他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哆嗦起来。

“同、同志……什、什么事啊?”

还没搞清楚什么事,自己已经先心虚了,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

核查组的同志没回答,只是将一份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是当年机床厂改制方案的财政审核意见书,末尾有他“王德海”的签名。

旁边是另一份银行流水单,显示在审核意见书出具后第三天,其妻弟的账户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跨行转账,汇款人备注是“咨询费”。

“这……这……”

王德海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根本没有狡辩的勇气,心理防线在证据出示的瞬间就彻底崩溃了。

“我……我错了……我当时糊涂啊……李县长,不,李东江让宋文斌来找我,说这个项目是县里重点,要我特事特办……我、我不敢得罪他……那五万块,我、我第二天就让我老婆退回去了!真的!退回去了!有转账记录!”

他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我后悔啊……我天天做噩梦……那五万块像块大石头压了我七年……同志,我坦白,我什么都坦白……我就是胆子小,怕领导,我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抽屉,

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收条复印件,

上面写着“今收到王德海退还咨询费伍万元整”,签名正是宋文斌。

核查组的同志对视一眼,收起证据:

“王德海同志,请你现在跟我们回去,把问题说清楚。”

王德海被带走时,几乎是被架着出去的,

整个人瘫软如泥,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财政局里鸦雀无声。

所有办公室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

无数道震惊、恐惧、复杂的目光,

目送着这个平时谨小慎微的老好人被带走。

……

上午九点十分,

齐州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

“正信资产评估事务所”的玻璃门被推开。

三名穿着检察制服、神情严肃的检察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察。

前台小姐愣住了。

“我们是齐州市人民检察院的。吴启明在吗?”

为首的女检察官出示证件,声音清晰。

“吴、吴总在办公室……我通报一下……”

前台小姐手忙脚乱。

“不必了。”

女检察官径直走向总经理办公室,敲了敲门,

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吴启明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四十出头,西装革履,戴一副金丝眼镜,一派精英模样。

看到闯进来的检察官和警察,他脸色一变,

但迅速恢复镇定,对电话里说: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回头打给你。”

挂了电话,眼神警惕的扫视着,

“你们是?”

“吴启明,你因涉嫌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现依法对你刑事传唤。这是传唤证。”

女检察官将法律文书递到他面前。

吴启明的镇定瞬间瓦解。

脸上肌肉僵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检察官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事务所一向合法经营……”

“误会?”

女检察官冷笑,拿出宋文斌的邮件记录复印件和王德海的部分证言,

“七年前,云东机床厂改制评估,你故意压低资产价值,出具虚假报告,收受宋文斌贿赂。需要我把你电脑里加密的、与宋文斌沟通如何做低评估价的聊天记录调出来给你看看吗?

还是把你那个专门用来收钱的、以你侄子名义开的证券账户流水打出来?”

吴启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腿撞在办公桌上。

“铐上。”

女检察官不再废话。

冰亮的手铐戴上手腕时,吴启明腿一软,被旁边的警察架住。

他被带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办公室。

外面大办公区,几十名员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吴总、行业精英、合伙人,

像条死狗一样被检察官带走。

整个事务所,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齐州评估行业。正信所,完了。吴启明,也完了。

……

上午十点半,城东老机床厂家属区,一栋陈旧居民楼的四楼。

方信敲响了门。

他左臂还吊着绷带,额头纱布已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陆建明站在他身后。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人出现在门口,正是周卫国。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背有些佝偻。

“周厂长,您好。我是县纪委的方信,这位是陆建明同志。”

方信语气温和。

周卫国显然知道他们是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深切的羞愧和痛苦。

他侧身让开:“请、请进。”

屋子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是机床厂全盛时期的合影,年轻时的周卫国站在人群中,意气风发。

方信和陆建明在旧沙发上坐下。

周卫国手忙脚乱地要泡茶,

被方信阻止了:“周厂长,别忙了。我们就是来看看您,顺便了解点情况。”

周卫国的手顿住,慢慢坐回对面的椅子上,

低下头,不敢看他们。

“周厂长,”

方信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缓缓开口:“我们来之前,拜访了几位还住在厂区的老工人。提起您,都说您当年是技术尖子,为人正派,关心工人。厂子最困难那阵,是您带着技术科的人没日没夜搞改造,想找出路。”

周卫国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也说……”

方信的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改制表决那次,您上台讲话,让大家‘相信组织,顾全大局’……很多老兄弟当时听了您的话,才投了赞成票。

可后来……厂子没了,地卖了,大家拿了一点补偿就散了,日子过得……挺难。有人到现在还想不通,说周厂长您……怎么后来就变了?”

“别说了!”

周卫国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脸上是深深的痛苦和悔恨,

“方主任,陆同志……别说了……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厂子,对不起那些跟我干了半辈子的老兄弟啊!”

他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肩膀剧烈耸动。

积压了七年的愧疚、屈辱、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陆建明默默递过去纸巾。

哭了很久,周卫国才渐渐平静下来,双眼红肿。

他颤巍巍地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边缘烧焦的会议记录纸,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封皮的工作笔记。

“这是……”

方信接过。

“这是当年,我们厂领导班子内部开会,反对那份改制方案的会议记录……就开了一次,后来李东江知道了,大发雷霆,再也没开过。我偷偷藏了几页。”

周卫国指着那烧焦的边缘,沉痛的说道:

“李东江让人把记录本烧了,我抢出来这几张……这上面,有我们当时算的账,按那个评估价,厂子等于白送啊!”

他又翻开那个工作笔记,里面用极小的字,记录了一些日期、电话和简短内容:

“10.25,李秘书来电,问小儿工作事,言‘领导关心’。”

“11.3,李亲自召见,言‘改革阵痛,个人须服从大局’,暗示表决重要性。”

“11.5,表决前夜,失眠。小儿转正通知到。”

记录戛然而止。

“我当时……真的是没办法啊……”

周卫国泣不成声:“他们就拿我儿子的工作要挟我……我老伴身体不好,儿子要是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这个家怎么办?我……我昧了良心,上台说了那些话……我不是人……”

方信和陆建明看着这些残破的纸页和简短的记录,心情沉重。

这就是权力如何扭曲一个老实人,如何利用亲情进行胁迫的赤裸裸的证据。

“周厂长,”

方信郑重地将东西包好,交还给陆建明保管,

然后握住周卫国枯瘦的手,认真说道:

“您提供的这些,很重要。能把当时的情况还原得更清楚。您有错,但根源不在您。组织会客观看待您的问题。您儿子工作的事,我们会按政策妥善处理,您放心。”

周卫国呆呆地看着方信,仿佛不敢相信。

七年了,这块大石头终于有人帮他搬开了一丝缝隙。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方信的手,重重点头,

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少了些绝望,多了些如释重负。

离开周卫国家,走在老旧家属区坑洼的水泥路上,阳光有些刺眼。

陆建明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方信沉默着,没说话。

他想起李东江的嚣张,宋文斌的狡猾,王德海的懦弱,吴启明的精明,再到周卫国的无奈……

一条完整的、扭曲的利益链,

背后是多少人的命运被改变?多少国有资产无声流失?

手机震动,是沈静发来的加密信息:“方主任,宋文斌家中的笔记本已起获。初步查看,内容敏感,涉及多次与‘L’相关的汇报记录。核查组正在研判。另,王德海、吴启明均已到案。”

方信回复:“收到。证据链完整了。”

他收起手机,望向远处工信局大楼的方向。

那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收网,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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