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收网(3)
上午十点四十,云东县委县府大院。
上班高峰已过,但院子里依旧人来人往。
各部门的公务车进进出出,抱着文件的干部步履匆匆,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繁忙有序。
突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三辆没有警灯、但车型明显是执法车辆的黑色SUV,以及一辆检察院的警车,鱼贯驶入大院,
径直停在主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三个车门同时打开。
从前面两辆SUV上下来七八名身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子。
从第三辆SUV和检察院警车上,下来四名穿着检察制服的工作人员和两名法警。
这个阵仗,瞬间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
脚步声、说话声骤然停止,
无数道视线聚焦过来。
带着惊疑、猜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省纪委核查组的小刘走在最前面,他身边是县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的主任。
两人没有停留,径直步入一楼大厅,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停在五楼。
县工业和信息化局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开,小刘和县纪委的主任走出,身后跟着两名省纪委同志和两名检察官。
他们脚步不停,走向走廊东侧尽头挂着“副局长”牌子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
小刘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宋文斌的副手、一位姓赵的科长正在向代理主持工作的另一位副局长汇报事情。
看到突然闯入、面色冷峻的陌生面孔,两人都愣住了。
“我们是省纪委核查组的。”
小刘亮明证件,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宋文斌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审查调查。现依法对宋文斌办公室进行搜查取证。请你们暂时离开,配合工作。”
赵科长和那位副局长脸色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连忙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赵科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两名省纪委的同志已经戴上白手套,开始仔细而迅速地检查办公桌、文件柜。
一名检察官拿着执法记录仪在进行全程录像。
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以五楼为中心,迅速向整栋大楼、整个大院扩散。
“宋局长被带走了!”
“省纪委的人来的!在搜他办公室!”
“我的天,真的出大事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财政局三楼,国资办主任王德海的办公室也被依法搜查。
搜查人员在他的抽屉暗格里,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除了那张退钱的收条,还有几张记录着一些模糊数字和代号的便签纸。
县委大院里,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头工作,
或站在窗边,或走到走廊,目光复杂地看着楼下那几辆特殊的车辆,
看着进出大楼面色凝重的陌生面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震撼。
这不再是私下谈话,不再是秘密调查。
这是公开的、雷霆万钧的收网示众。
它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云东县每一个干部:
有些界限,不能越,有些旧账,躲不掉。
……
上午十一点,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所有常委到齐。
张宏远坐在首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连兴业、袁宏、赵正峰等人依次而坐。
省纪委核查组的周振涛副主任坐在旁听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张宏远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开会。首先,请省纪委核查组的周振涛同志,通报一下有关情况。”
周振涛站起身,走到发言席,没有拿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
“各位常委,受省纪委委托,我就云东县委副书记李东江及相关人员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核查情况,通报如下。”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经初步核实,李东江在担任云东县副县长、县委副书记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在云东机床厂改制等事项中,滥用职权,干预资产评估,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
为掩盖其违纪违法问题,策划并指使他人诬告陷害县委常委、副县长袁宏同志收受他人贿赂。
其行为已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并涉嫌刑事犯罪。目前,李东江已被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移送司法机关”这几个字从周振涛口中清晰说出时,
会场里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在此案核查过程中,还发现其他相关人员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周振涛继续说着,平静的语气丝毫不变,
但内容却如一颗颗重磅炸弹,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县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宋文斌,时任县经委企业改革科科长,具体经办机床厂改制,故意执行错误指示,与评估机构人员勾结,出具虚假报告,收受贿赂,涉嫌滥用职权、受贿犯罪。
县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办公室主任王德海,时任县财政局企业股股长,在财政审核中玩忽职守,违规出具意见,并收受钱物,涉嫌玩忽职守、受贿。
社会人员吴启明,作为评估机构负责人,故意提供虚假证明文件,并贿赂国家工作人员,涉嫌犯罪。
以上三人,均已到案,正在接受审查调查或已被检察机关采取强制措施。”
他顿了顿,看向袁宏的方向,语气略缓:“原云东机床厂副厂长周卫国同志,在改制过程中,因受到胁迫,未能坚持原则,有失职行为。
但鉴于其情节轻微,事后有悔过表现,并在调查中提供了重要线索,有立功表现,经研究,决定对其予以严肃批评教育,免予党纪处分。
其子工作问题,将由组织部门按政策妥善处理。”
通报完毕。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短短几分钟内听到的信息。
一条从县委副书记到副局长、到科级干部、再到社会中介的完整腐败链条,
被清晰地勾勒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其牵扯时间之久、涉及环节之多、手段之卑劣,令人心惊。
张宏远深吸一口气,沉重的开口:
“周主任通报的情况,触目惊心,教训深刻。这充分暴露了我县在全面从严治党、特别是在国有资产监管、干部监督管理等方面存在的严重漏洞和问题。
县委坚决拥护省纪委的决定,坚决支持对李东江等害群之马的查处。全县各级党员干部,都要从中深刻汲取教训,引以为戒!”
他看向众人,语气转为严厉:
“特别是今天,在县委大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相关人员采取措施,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有力的警示!
说明反腐败没有禁区,没有例外,无论涉及到谁,无论隐藏多深,组织都有决心、有能力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我完全赞同张书记的意见。”
连兴业紧接着表态,语气坚决的说道:
“县政府将坚决配合,做好后续工作,特别是国有资产追缴、相关人员处理等工作。同时,我们要以此为契机,全面检视政府工作中的廉政风险点,扎紧制度笼子。”
袁宏坐直身体,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我拥护组织决定。此案的查处,彰显了党纪国法的威严,也还了我个人清白。我更加坚信,乌云遮不住太阳。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我将更加严格要求自己,履职尽责,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群众的期望。”
赵正峰最后发言:
“县纪委将认真落实省纪委和县委要求,继续配合好后续工作,并深刻反思,加强自身建设,提升监督执纪能力,切实履行好党章赋予的职责。”
周振涛点点头:“云东县委的态度是坚决的,认识是到位的。希望云东县以此案为镜鉴,切实扛起全面从严治党主体责任,修复政治生态,推动各项工作健康发展。”
常委会在一种肃穆而警醒的氛围中结束。
……
傍晚,齐州市,柳嘉年家。
厚重的防盗门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柳嘉年背靠着门,长长的、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额头上,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
今天下午,他刚刚从市纪委的谈话室里出来。
三个小时的高强度问询,
围绕着他与李东江的所有联系,特别是那份“指导意见报告”和频繁的通话记录。
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咬死那是“正常的工作沟通”、“对基层同志反映的情况重视”、“对李东江个人违法问题完全不知情”,
并且做出了“深刻检讨”,
承认自己“指导工作方式方法欠妥,政治敏锐性不强”。
或许是因为李东江还没有正式开口攀咬他,
或许是因为他提前做了一些“工作”,
或许是因为……另一种极为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因素,
市纪委最终没有对他采取措施,
只是严厉警告,要求他“随时接受询问,不得离开齐州”。
这算是……过关了?
柳嘉年不知道。
他只觉得虚脱,后怕,还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极其脆弱的庆幸。
他走到客厅酒柜前,倒了满满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才让他冰冷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
门铃响了。
柳嘉年手一抖,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僵硬地转过身,盯着那扇门,心脏狂跳。
不会是……市纪委去而复返?
门铃又响了一声,接着是一个熟悉、沉稳,带着些许关切的声音:
“柳书记,在家吗?我,鸿熙。”
白鸿熙?
柳嘉年瞳孔一缩。
白敏才倒台时,白鸿熙也曾受到冲击,但凭借多年根基和“痛心疾首”、“积极配合”的姿态,
加上组织系统内部的某些回护,最终平稳着陆。
他这个时候来……
柳嘉年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和头发,
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
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白鸿熙。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穿着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没提东西,
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组织系统干部的含蓄关切,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白部长?”
柳嘉年露出“惊喜”的表情:“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听说你下午回来了,过来看看。”
白鸿熙迈步进门,平和的笑着,
目光却在进屋的瞬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而不着痕迹地掠过玄关、客厅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多年组织工作养成的习惯。
“身体没什么事吧?谈话……强度大,很耗心神。”
“没事没事,让白部长费心了。就是配合组织了解情况,应该的。”
柳嘉年连忙将白鸿熙让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转身要去泡茶。
“别忙了,柳书记,你坐,你坐。”
白鸿熙摆摆手,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中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感,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云东这次的事,闹得不小啊。李东江……唉,真是没想到。”
柳嘉年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闻言叹了口气,表情沉重:
“是啊,我也很震惊,很痛心。李东江同志……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我作为当时带队的领导,也有失察之责,正在深刻反省。”
“反省是必要的,但也要正确看待。”
白鸿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嘉年书记,咱们关起门来说句话。这次的风暴,省里直接下来,李东江又是那个位置……你能安然度过,只是配合谈话,说明什么?说明组织上是清楚的,是讲事实、讲证据的。也说明,你柳嘉年,根子是正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他特意在“根子是正的”几个字上,
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深邃地看着柳嘉年。
柳嘉年心里明镜似的。
白鸿熙这话,表面是安慰肯定,实则是在试探。
试探他到底凭什么过关,是不是上面有人保了?
也是在暗示……你过关了,我们都看到了,
但你得清楚,你这“根子正”,是谁帮你“正”的。
“白部长过誉了。”
柳嘉年苦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谦逊”:
“我就是运气好,没牵扯太深。主要还是李东江他自己……太肆无忌惮了。我这次也是吸取了深刻教训,以后工作一定更谨慎,更讲原则。”
“嗯,谨慎好,原则更要坚持。”
白鸿熙点点头,仿佛很满意这个回答。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靠墙的书柜,
在书柜中层一个显眼的位置停顿了一秒。
那里,摆放着一个之前他来柳家从未见过的物件。
一个高约一尺、器形优雅、釉色温润内敛的……
青釉莲花纹瓶。
瓶子在书柜射灯的映照下,泛着幽静而迷人的青光,莲花纹饰清晰流畅,保存得极好。
白鸿熙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越看,越觉得眼熟,
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一切,不言而喻。
“柳书记,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白鸿熙站起身,拍了拍柳嘉年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说话稳重而客气:“组织部这边,也会客观、历史地看待每一位干部。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沟通协调的,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白部长!您慢走……”
柳嘉年将白鸿熙送到门口,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轻轻关上门。
门一关上,他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庆幸、后怕、屈辱和深深疲惫的复杂神情。
他走回客厅,站在书柜前,看着那只在灯光下幽幽发光的青釉莲花纹瓶,
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釉面上停留了片刻,
“五百八十八万啊……艹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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