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高涛的挣扎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一家门脸不起眼、内部却颇为雅致的私房菜馆包厢里,
高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坐立不安,手指神经质的敲打着桌面,
目光不时飘向紧闭的包厢门,又快速移开,
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眼神里充满了焦躁、恐惧,
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怨毒。
他比方信大五六岁,在方信初到云东县纪委,分到案件审理室时,他还是方信的前辈,颇受尊敬。
那时,他和方信、燕雯、萧胜一样,都是审理室主任房贤平手下的兵。
他自认资历老,业务熟,对那个刚刚捡漏考进来的年轻人方信,
初始还端着几分前辈的架子,偶尔“指点”一二。
然而,方信的崛起速度,快得让他瞠目结舌。
一桩桩棘手的案子在方信手里迎刃而解,
领导的赏识,同事的佩服……
尤其是燕雯那日渐倾慕的眼神……都像一根根细针,
扎在他日渐敏感和狭隘的心上。
他暗恋燕雯已久,却始终不敢表白,只能将那份心思深埋。
看着燕雯和方信越走越近,最终公开恋情,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邪火在灼烧,烧得他日夜难安。
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为什么是方信?
凭什么是他?
就因为他有背景?因为他会表现?
高涛严重不服。
他觉得自己被埋没了,认为方信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关注、荣誉,
还有……燕雯。
后来,方信火箭般提拔,年纪轻轻就成了监察四室的主任,
虽然级别不算特别高,但独立执掌一个重要的办案科室,实权在握,风头一时无两。
而房贤平升任了纪委副书记,燕雯接任了案件审理室主任,
他高涛,却只是在燕雯手下,当了个副主任。
这更让他觉得是一种羞辱,是对方信和燕雯的变相衬托。
当调查县委副书记李东江的风波骤起,柳嘉年和白鸿熙悄然找上门时,
他那颗被嫉妒和不满啃噬的心,几乎没怎么挣扎,就倒向了另一边。
柳嘉年许诺的好处,白鸿熙暗示的前程,
以及内心深处对方信的那股恶气,
让他成了柳、白在纪委内部的一枚棋子。
他按照指示,在纪委内部散布流言,捕风捉影的诋毁方信办案手段过激、私心自用,
甚至暗示方信与某些涉案人员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以为能借此扳倒方信,至少让他灰头土脸。
然而,他低估了方信的坚韧和清白,也低估了组织调查的决心。
李东江最终轰然落马,他的那些小动作,在确凿的证据和方信坦荡的态度面前,
显得如此可笑和卑劣。
风波过后,方信地位更稳,而他却惶惶不可终日,
生怕被清算。
好在,柳嘉年和白鸿熙似乎暂时偃旗息鼓,
他也夹起尾巴,老实了好一阵子,
拼命做事,试图掩盖之前的行径。
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他的把柄,已经牢牢攥在了别人手里。
“吱呀……”一声,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高涛浑身一颤,猛的抬头。
进来的不是服务员,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普通机关干部的中年男人。
男人反手关好门,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高涛对面坐下。
“高主任,久等了。”
男人声音平淡,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高涛脸上刮过。
高涛认得他,是柳嘉年以前在市委的一个心腹,
现在在某闲职部门,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却是柳嘉年最信任的白手套之一,
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以前几次接触,都是通过他。
“刘……刘科。”
高涛嗓子发干,勉强挤出一个称呼,手心里全是汗。
被称为“刘科”的男人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套,
直接开门见山:“柳部长让我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在燕主任手下,还顺心吧?”
这话看似寒暄,却让高涛心里咯噔一下。
他勉强强笑道:“还……还好,谢谢柳部长关心。”
“关心是肯定的。”
刘科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的说道:
“柳部长一直记得,当初李东江那件事,高主任是出了力的。虽然最后事没成,但这份情,柳部长记着呢。”
高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出力?
那是把他当枪使!
事没成,差点把他自己折进去!
这份“情”,他恨不得从来没发生过。
“柳部长和白部长,最近遇到点小麻烦。”
刘科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的盯着高涛,
“想必高主任也听到些风声了吧?”
高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当然听说了!
方信最近的动作,虽然隐秘,但他身处审理室副主任的位置,
又是柳、白曾经拉拢过的人,
自然能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审计、银行、组织部门……
方信的人像是在编织一张大网,而网的目标,显然包括柳嘉年和白鸿熙。
“听……听到一点。”
高涛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方信这个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他连丁市长的面子都不给,会放过我们这些‘小角色’吗?”
刘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和威胁,
“柳部长和白部长要是倒了,高主任,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吗?”
高涛猛的抬头,脸色煞白:“我……我当时也是被逼的!而且,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实质性……”
“没做什么?”
刘科冷笑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
取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推到高涛面前,
“高主任,话不能乱说。这里面,是你当初收受‘辛苦费’的凭证复印件,虽然钱不多,但性质你知道。
还有,你向柳部长‘汇报’纪委内部动态的一些记录,时间、地点、内容,虽然零碎,但拼凑起来,足够说明一些问题。
哦,对了,还有你匿名举报方信同志生活作风问题、经济问题的那些信件的草稿照片……
需要我提醒你,诬告陷害是什么性质的错误吗?”
高涛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颤抖着手想去拿那个档案袋,却又不敢。
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被遗忘的肮脏交易和卑鄙行径,
竟然被如此清晰的记录、保存着!
像一条条毒蛇,从黑暗里钻出来,
缠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窒息。
“柳部长念旧,不想把这些东西交上去。”
刘科看着高涛面如死灰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
带上了一丝诱惑,淡淡说道:“毕竟,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现在船要翻了,大家得齐心合力,把窟窿堵上,把想凿船的人……推下去。”
“你……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高涛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他知道,对方拿出这些东西,就不是来跟他叙旧的。
“很简单,帮个小忙。”
刘科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信现在盯我们盯得紧,我们需要给他制造点麻烦,让他分分心,最好……能让他自顾不暇。”
高涛瞳孔收缩:“制造麻烦?怎么制造?”
“燕雯。”
刘科吐出两个字,观察着高涛的反应。
高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呼吸一滞。
燕雯……那个他曾经魂牵梦绕,如今却只能仰望、甚至带着复杂恨意的女人。
“她是方信的未婚妻,也是案件审理室主任,位置关键,又深得方信信任。”
刘科缓缓说道,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如果她能出点事,比如……在案件审理中,收受当事人贿赂,徇私枉法,你说,方信会怎么样?”
“不可能!”
高涛脱口而出:“燕雯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做事最讲原则……”
“她是不是那样的人,不重要。”
刘科打断他,眼神冰冷的说道:“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让她‘是’那样的人。高主任,你在审理室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有些事,真的假不了,但假的……有时候也能变成真的。
尤其是,如果有内部人‘不小心’提供了便利,而证据又‘确凿’的话。”
高涛明白了,浑身发冷。
他们是要伪造证据,陷害燕雯!
而自己,就是那个他们选中的“内部人”!
“不……不行……”
他下意识的抗拒,声音发抖,
“这是诬陷!是犯法的!查出来,我们都得完蛋!”
“完蛋?”
刘科嗤笑一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高涛,你现在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这些东西交上去,你猜猜,以方信的性格,会不会对你这个曾经背后捅刀子的‘老同事’手下留情?
你那个副主任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你的政治生命,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说不定,还得进去蹲几年。”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高涛心上。
他想到了自己被审查、被唾弃、身败名裂的场景,
想到了方信那冷漠而锐利的眼神,
想到了燕雯可能露出的鄙夷……
不,他不要那样!
“帮我们,就是帮你自己。”
刘科继续施加压力,同时也抛出了诱饵,
“事成之后,柳部长和白部长不会亏待你。你不是一直觉得怀才不遇吗?等风头过去,换个地方,提个正科,甚至更进一步,都不是问题。这里,”
他敲了敲那个档案袋:“里面的东西,原件会当着你的面烧掉,从此一笔勾销。另外,还有这个数,作为你的辛苦费。”
刘科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晃了晃。
五十万?
高涛心跳漏了一拍。
对他这样一个靠工资生活、还背着房贷的普通干部来说,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足够他缓解经济压力,甚至……
“而且,高主任,”
刘科的声音带着一丝恶意和怂恿,
“你难道就真的甘心吗?看着方信步步高升,美人相伴,呼风唤雨?而你,就只能在他手下,仰他鼻息,看着他和你求而不得的女人卿卿我我?
这次,是个机会。既能自保,又能……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想想看,当他最信任、最爱的女人,
因为‘腐败’被抓,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还怎么有脸在云东,在纪委待下去?”
嫉妒的毒火,再次在高涛心底燃烧起来,
混合着恐惧和对未来的贪婪,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到了方信那张年轻却沉稳自信的脸,
想到了燕雯在方信身边时露出的、从未给过他的笑容,
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的憋屈和不甘……
一个邪恶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是啊,凭什么方信就能一帆风顺?
凭什么他就能得到一切?
如果……如果燕雯出事,方信必定深受打击,说不定还会被牵连!
到时候……
“我……我需要做什么?”
高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而嘶哑,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刘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凑近些,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很简单。你是审理室副主任,有权限接触已归档的案卷。我们需要你,在合适的时候,将一份‘新发现’的材料,放进某个已结案件的副卷里。
那份材料,会显示燕雯在审理该案时,收受了当事人贿赂,并做出了倾向性批示。其他的,比如银行流水、证人证言,我们会安排好,你不用担心。”
“哪个案子?”
高涛的声音在颤抖。
“去年,县水利局副局长吴某受贿案,当事人是包工头王德发。那案子是燕雯主办的,已经结了。你只需要在归档复核时,‘意外’发现那份能证明燕雯‘有问题’的补充材料,然后‘按规定’上报就行……
记住,要表现得自然,像是无意中发现的。”
刘科详细的交代着,每一个细节都算计好了。
高涛脑子里嗡嗡作响。
吴某的案子他有印象,王德发……那是白鸿熙能搭上关系的人。
他们连“当事人”都找好了!
这是要把局做死!
“如果我做了……你们真的能保证……”
高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柳部长和白部长,一言九鼎。”
刘科斩钉截铁的:“钱,事后一次性付清。你的前程,他们也会安排。至于这些东西,”
他又敲了敲档案袋:“只要你把事情办妥,立刻销毁。高主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是跟着方信一起沉船,还是跟着柳部长、白部长,搏一个前程似锦,你自己选。”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高涛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他脸色变幻不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内心在天人交战。
一边是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可怕前景,
以及对方信、燕雯那积压已久的嫉恨,
另一边,则是五十万的巨款,可能提拔的许诺,以及摆脱眼前威胁的诱惑。
良知在微弱的呐喊,
但恐惧和嫉妒的毒蛇,已经紧紧缠绕住了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刘科不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喝着凉掉的茶,
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终于,高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东……东西什么时候给我?具体怎么做?”
刘科笑了,那是一种计划得逞的、阴冷的笑容。
“具体细节,和那份‘材料’,明天会有人送到你手上。还是老规矩,放在你家楼下的那个废弃报刊亭后面。
你看完后,按照指示做就行。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别让我们失望,更别……让自己后悔。”
说完,刘科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高涛把柄的档案袋,
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高涛一眼,转身拉开包厢门,
悄然离去。
高涛一个人留在包厢里,许久没有动弹。
桌上的凉茶映出他扭曲而苍白的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背叛了自己的职业,背叛了曾经的底线,
也即将亲手将一个他曾经爱慕、如今嫉恨的女人,
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袭来。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和破罐子破摔的狠绝。
方信,燕雯……是你们逼我的!
是你们不给我活路!
他猛的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吞下去。
茶水冰冷苦涩,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走出私房菜馆,夜晚的凉风一吹,高涛打了个寒颤。
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变得模糊而狰狞。
他裹紧了外套,像个幽灵一样,汇入稀疏的人流,
走向那个他即将亲手跳下去的、黑暗的深渊。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但嫉妒的毒火和求生的欲望,
已经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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