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约了人

江晚月眼波未动，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寒暄：“休息得很好，谢谢李队长关心。粥也只是寻常份量，李队长说笑了。”

她的回答依旧客气而疏离，但比起以前那种近乎刻板的“李队长有事请吩咐”，似乎少了几分公式化的冰冷。

李涯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客气，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帮我涂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一直想找个机会……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苏浙菜馆，味道很正宗，环境也安静，不如……我请你吃个饭，也算聊表谢意。”

他发出了邀请。

这次不再是借着“站长吩咐”或者“顺路”之类的由头，而是直接以个人感谢的名义。

这是一个更明确的信号，试图将两人的关系从“同事”向更私人化的方向推动。

江晚月心中警铃微响。

李涯的攻势在陆桥山倒台后，似乎变得更为直接和密集了。

她不能答应，那会给他更多试探和接近的机会；但也不能断然拒绝，那可能会引起他更深的怀疑或激起他偏执的逆反心理。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语气委婉却坚定：“李队长太客气了，涂药只是小事，是我分内的工作。您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吃饭……实在不好意思，我晚上已经约了人了。”

她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有约在先。

“约了人？”李涯挑眉，目光在她脸上探寻，“是……余主任家的嫂子？”

他猜测着，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是的，和翠平姐约好去逛逛布庄，看看新到的料子。”江晚月顺势答道。

李涯闻言，脸上看不出什么失望，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好吧，正事要紧。改天再约。”

“李队长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回去了。”江晚月微微欠身。

“嗯，去吧。”李涯看着她，补充了一句，“晚月，文件我会仔细看的。”

他又一次自然地叫了“晚月”，而不是“江秘书”。

江晚月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是再次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李涯并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刚才江晚月放文件夹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极淡的温度和那股清新的气息。

“约了王翠平……”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理由很充分，但他并不完全相信。

不过，她至少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冰冷地拒绝，而是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算是一种……进步？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目光却有些难以聚焦。脑海里浮现的，是她刚才站在阳光里沉静的模样，是她婉拒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昨晚她厨房里温暖的灯光和粥香。

一种混合着探究、不甘、以及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吸引力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悄然弥漫。

与此同时，那种想要更靠近她、更了解她，不仅仅是以敌人的身份、甚至……看到她对自己展露不同表情的欲望，也在与日俱增。

这种分裂感，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刺激。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文件上，开始阅读关于共党活动的分析报告。

然而，“深海”这个代号，以及报告中描述的共党地下活动模式，却又不可避免地让他再次联想到江晚月。

怀疑与吸引，职责与私心，理智与一种逐渐失控的情感倾向……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交织。

办公室外，走廊上传来同事们隐约的谈话声和脚步声。

阳光依旧明媚。

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靠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上，面前的收音机正以最大的音量播放着国民政府中央广播电台的特别新闻，播音员亢奋激昂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喇叭：“……胡宗南长官所部，以雷霆万钧之势，于昨日成功进驻延安！赤色巢穴，一朝覆灭！此乃党国剿匪之伟大胜利，实乃委座英明领导之必然结果！全国军民，欢欣鼓舞……”

吴敬中听着广播，满脸红光，手指随着新闻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扶手，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色和与有荣焉的得意。

仿佛攻占延安的不是千里之外的胡宗南，而是他吴敬中运筹帷幄的结果。

李涯站在办公桌旁，也配合地笑着，只是那笑容底下，眼神依旧锐利，时不时瞥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比吴敬中想得更深一层，延安被占固然是“大喜事”，但共党主力未损，其组织和渗透能力依然可怕，天津站的工作压力只会更大。

不过，此刻他自然不会扫兴。

“扣扣。”  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吴敬中从广播的喧闹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站长的沉稳：“进来。”

门被推开，余则成迈着惯常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黑色中山装，连最细微的褶皱都透着一种刻板的规整。

脸上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眼神沉稳内敛，仿佛外界任何喧嚣都无法扰动他内心的秩序。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过分平静的表象下，察觉到一丝极致的控制力。

激昂的广播声仍在办公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余则成的心上。

李涯看到余则成进来，脸上那抹浅笑加深了些，带着一种分享“好消息”的意味，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收音机，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一种近乎炫耀的腔调：

“余副站长，听到了吗？胡长官占领延安了！”

他特意加重了“占领”二字，仿佛要亲眼看到余则成平静面具碎裂的样子。

真的？！

初听这五个字，余则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排山倒海般担忧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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