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离开
站长家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忙碌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几个大小不一的皮箱和行李袋堆放在地毯上,梅姐正蹲在旁边,最后一次仔细清点着里面的东西。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深紫色旗袍,外面罩了件薄呢外套,头发也收拾得比平时更加利落。
箱子里装的,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更多的是些用软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硬货”——金条被巧妙地塞在茶叶罐或点心盒的夹层里,美钞则藏在几本厚厚的旧书中间,一些体积较小但价值不菲的古董玉器、金饰,则混在梳妆用品和贴身衣物里。
最显眼的,是那尊一尺多高的玉座金佛,被梅姐用几层棉布和旧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放在一个特制的、带有夹层的藤编行李箱最底层。
这些都是吴敬中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和“交易”积攒下来的家底,也是他为自己铺就的后路。
“老吴,”梅姐拉上最后一个箱子的拉链,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吴敬中说,“我都检查过了,该带的都带上了,按你说的,分开放好了。”
吴敬中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大公报》,目光看似落在报纸上,实则有些涣散。
面前的咖啡已经半凉,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微微蹙眉。
听到梅姐的话,他才放下报纸和咖啡杯,抬眼看了看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
“嗯,都带好了就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熟悉他的梅姐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仔细些,别遗漏了什么。尤其是……那些要紧的东西,路上一定看管好,千万别离身。”
他指的是那些金条、美钞和玉佛。
钱财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这些东西一旦暴露,很可能成为政敌攻击他贪污敛财的铁证。
在眼下这个微妙当口,他必须将这些“不安定因素”暂时转移出去,放到相对安全的广州小舅子那里。
这也是为何他让梅姐亲自跑一趟,而不是托付给外人。
“我知道轻重,你放心。”梅姐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我就是去弟弟那儿住段时间,把东西安顿好就回来。”
“行了,我心里有数。”吴敬中打断她的话,不想让她过多担忧,也不想再讨论这些烦心事。
他反手拍了拍梅姐的手背,语气放缓和了些,“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广州就给我发电报。住处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弟弟那边都打点妥当了,说是有个单独的院子,僻静。”梅姐点头,“就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翠平那丫头我还挺惦记的,还有晚月……”
“她们在天津好好的,用不着你操心。”吴敬中摆摆手,“你把自己照顾好,把东西安置稳妥,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车应该到门口了。我让老刘送你到车站,他可靠,路上也有个照应。”
梅姐也站起来,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提起随身的小皮包。
“我走了,老吴。”梅姐低声说。
“嗯,路上慢点。”吴敬中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司机老刘和佣人将行李一件件搬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小院,消失在街角。
吴敬中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略显疲惫和深沉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回到空荡荡的客厅,重新坐回沙发,却没有再去碰那份报纸和冷掉的咖啡。
只是独自一人,在寂静中,默默思索着。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孤独。
这站长的位置,坐得越高,风景越险,寒意也越重。
这日上午,天气晴好。
穆晚秋陪着翠平再次来到陆军医院,取一些调理肠胃的常备药。
翠平的肚子自从上次冰淇淋事件后,虽然不再剧痛,但偶尔还是有些不适,需按时服药巩固。
两人刚走到医院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门诊大楼前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群中还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女人的哭喊声,显得颇为混乱。
翠平是个爱瞧热闹的性子(虽然余则成多次告诫她要少管闲事),见状不由得停下脚步,伸着脖子好奇地张望,嘴里嘀咕:“这又是咋了?医院门口咋围这么多人?吵吵嚷嚷的。”
穆晚秋也微微蹙眉,她性格文静,不喜这种嘈杂场面,但看翠平感兴趣,便也陪在一旁。
翠平见人群外围站着一位挎着菜篮子、看起来像附近居民、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大婶子,便凑过去,用带着点河北口音的语调,客气地问道:“大姐,跟您打听一下,这儿是咋了?咋这么多人围着看热闹呢?”
那大婶子正看得起劲,肚子里憋了一箩筐的“剧情”急需分享,见有人主动问起,立马来了精神,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掌握了独家消息的兴奋,拉着翠平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却又抑扬顿挫地开始讲述:
“哎哟,妹子!你可问对人了!我在这儿看了好一阵子‘戏’了!”
大婶子眼睛发亮,语速飞快,“我跟你说啊,是这么回事儿!里头那个,看见没,那个坐在地上哭的老太太,瞅着得有六十好几了吧?是她,身体不舒服,被儿子们搀着来看病。”
她指了指人群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抹眼泪,旁边站着几个满脸怒容的中年男人。
“结果呢,你猜怎么着?”大婶子一拍大腿,声音又拔高了些,“给老太太看病的那个医生,叫什么……哦对,宋景!宋医生!他一把脉,居然说老太太是……是喜脉!你说说,这不成天大的笑话了吗?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喜脉?!”
翠平和穆晚秋听得都愣住了。
喜脉?
六十多岁?
这……这也太离谱了!
“老太太那几个儿子一听,当场就炸了!”大婶子说得眉飞色舞,“那大儿子,嚯!上去就给了那个宋医生面门一拳!骂他是庸医,胡说八道,败坏他们家的名声,要砸了他的招牌!打得那宋医生眼镜都飞了,鼻血直流!啧啧,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大婶子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宋景?”穆晚秋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觉得似乎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平时除了写点小诗,就是和翠平来往,对医院的人并不熟悉。
翠平更是完全没印象。
“可不是嘛!就叫宋景!”大婶子肯定道,“听说这人能进这陆军医院,也是走了后门的!平时吧,好像也碰巧诊出过两个孕妇,所以一直没人太怀疑他。嘿,结果今天露馅了吧!栽在一个老太太身上!这下可好,看他以后还怎么在这医院待!”
大婶子语气里充满了对庸医的鄙夷和对这场热闹的满足。
翠平和穆晚秋听完,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儿既荒唐又有些令人无语。
庸医误诊,害人不浅,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真是……太不像话了。”穆晚秋轻声道,摇了摇头。
她想起自己偶尔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些关于医患纠纷的小道消息,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更离谱的。
翠平则是撇了撇嘴:“这医生也真够呛!没本事就别干这行嘛,害人!”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见人群还在吵闹,似乎一时半会儿散不了,而且有医院保卫科的人开始介入维持秩序。
穆晚秋拉了拉翠平的袖子:“嫂子,咱们别在这儿挤了,还得进去拿药呢。”
“对对,正事要紧。”翠平回过神来,想起余则成的叮嘱,不要凑热闹惹麻烦。
她向那位还在滔滔不绝的大婶子道了声谢,便和穆晚秋绕过人群,从侧门进了医院。
拿药的过程很顺利。
只是走在医院走廊里,还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
两人拿了药,便匆匆离开了医院,没有再去看那场闹剧的后续。
回去的路上,翠平还在跟穆晚秋念叨:“晚秋妹子,你说那医生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还能有喜?这不是明摆着胡扯嘛!”
穆晚秋心思细腻些,她隐约觉得“宋景”这个名字和“诊出过两个孕妇”这件事,似乎勾起了她一丝极其模糊的记忆,但仔细去想,又想不起来具体关联。
她只当是自己多心了,随口应道:“是啊,医术不精,害人害己。希望医院能好好处理吧。”
两人很快就把这件医院门口的荒唐事抛在了脑后,当作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
然而,她们并不知道,这个叫宋景的庸医,正是之前给陈秋平诊断出“早期妊娠迹象”的那位医生。
站长办公室
方才还隐约残留着昨日“庆祝胜利”余温的办公室,此刻却仿佛被一股来自西北的寒流席卷,气氛阴沉压抑得令人窒息。
吴敬中面色铁青地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僵硬的怒意。
他面前的收音机已经关闭,但刚才那则新闻广播里字字清晰、充满嘲讽意味的播报,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
“……胡宗南所部在占领延安后,骄傲轻敌,疏于防范,遭我人民解放军英勇反击,损失惨重,已于昨日被迫放弃延安,狼狈撤离……革命圣地延安,已重新回到人民的怀抱……”
“庆祝的烟火……仿佛还在昨天。”吴敬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被愚弄的耻辱和难以置信的怒火,“这才多久?啊?李涯,你告诉我,这才多久?!”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子,直刺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李涯。
李涯脸上惯有的冷峻此刻也显得有些僵硬,他垂着眼,避开了吴敬中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摸了下鼻梁。
他心中同样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耳光的荒谬感。
之前“占领延安”的消息让他们欢欣鼓舞,可转眼间,局势竟然逆转得如此迅速和彻底!
“站长,这……”李涯开口,试图说些什么,却又发现任何解释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胡宗南的无能?
共军的狡猾?
情报的滞后?
这些话此刻说出来,只会更显得愚蠢。
“废物!都是废物!”吴敬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几十万大军,占了个空城就沾沾自喜,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人像赶鸭子一样撵了出来!简直丢尽了党国的脸面!也让我们……让我们这些人,成了天大的笑话!”
前几天他还志得意满地宣扬着“三个月解决问题”,转眼间就成了泡影。
就在这办公室内被低气压笼罩、吴敬中怒火中烧、李涯无言以对之时,走廊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关于那份稽查调整的备案,站长的意思是……” 是余则成平稳的声音。
“已经按站长的批示修改过了,需要最后确认签字。” 江晚月温婉清晰的回应。
两人似乎正一边走一边讨论着公事,恰好来到了站长办公室门口。
“咚咚。” 江晚月抬手,轻轻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敲门声打破了室内近乎凝固的沉默。吴敬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火,他知道不能在下属面前完全失态。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威严的平稳:
“进来。”
门被推开,江晚月和余则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办公室内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吴敬中脸色阴沉地坐在那里,李涯则站在对面,面色也不甚自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未散的怒意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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