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婚礼14

袁老爷子听了乔老爷子的话，没有立刻接茬，只是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浑浊的眼睛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仿佛能从那琥珀色的光泽里看出些什么。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边两位老友听见：

“老乔啊，话也不能这么说。‘城府深’，那是外人看来的。咱们这几个老家伙，谁年轻时候没几分算计，没几分不得已？不然也活不到今天？关键是，这算计用在了什么地方，这‘城府’是为了护着谁。”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回到不远处那支正在向另一桌敬酒的年轻队伍身上。北冥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正认真倾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说话，时不时点头应和，姿态谦逊而真诚。南宫燕依旧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像一尊冰雪雕成的护卫神像，清冷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你看他刚才感谢村里人那番话，”袁老爷子继续道，“村里人对他的态度那个可是句句实在，戳人心窝子。挖蓄水池，分猎物……这些事，他做了，没张扬，但村里人都记着。所有人都看见，北冥家、东方家、欧阳家乃至南宫家，跟这方水土、跟这些乡亲，是连着筋、带着肉的。这不是算计人心，这是……梳理根脉。”

楚老爷子捋着胡子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梳理根脉？你是说，他在借着这次机会，把几家跟村子、跟乡亲们的关系，再夯得实一点？也让咱们这些老家伙，还有……”他眼神瞟了一眼旁边桌的周书记和李镇长，“让某些人看清楚……？”

“正是这个理儿。”袁老爷子点点头，“至于说‘示’给我们看……或许有这层意思，但恐怕不止。北冥老哥啊？”他转向一直沉默喝酒、但显然也在听他们说话的爷爷：“你这孙子，心思缜密，走一步看三步。他今天摆出这副‘小辈同心、不忘根本’的阵仗，既是给乡亲们看，给镇领导看，也是给我们几个看的，恐怕……也是给他自己，给他们这一代人，定个调子，立个规矩。”

爷爷和东方老爷子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慢慢咽下口中的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爷爷：“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能教的早就教了，能给的也都给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是好是坏，是深是浅，得他们自己去趟。咱们看着就行，能帮一把的时候，伸伸手；帮不上的时候，也别拖后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老爷子和乔老爷子、楚老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至于‘城府’……这世道，没点城府，能护得住自己想护的东西吗？南宫家和欧阳家的事可刚发生过没多久啊？……唉，不说了。”

提起南宫家和欧阳家，三位老爷子都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都掠过一丝沉痛和复杂。那是一个他们不愿多提，却又无法完全忘却的往事。

袁老爷子抿了一口酒，缓缓道：“北冥家和东方、欧阳家、南宫家自不必说，世代交好，同气连枝。南宫那个丫头，是个能撑门户的。她今天能主动站出来，带着弟妹们跟着小锋一起，这意思……！”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乔老爷子和楚老爷子都听懂了。

这是在向外人，尤其是向那些或许在观望、或许在掂量的人，无声地宣告：北冥、东方、欧阳、南宫，这四家看似独立，实则紧密相连，年轻一代更是团结一心，守望相助。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上的礼仪，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力量的展示。

乔老爷子叹了口气，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老哥说得对。是咱们想多了，或者说是……老了，容易把事情往复杂了想。孩子们有这份心，懂得团结互助，懂得感恩乡里，这是大好事！至于别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只管喝酒，替他们高兴！“小孩子们长大了啊……！喝酒！喝酒……！”乔老爷子又感慨了一句，语气复杂。既有看到晚辈成才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他们这一辈，经历过风浪，深知“团结”二字在很多时候意味着什么。这份由年轻一代主动展示的凝聚力，既让他们安心，也让他们隐隐看到了未来可能的风云——若非有所感知或准备，何须如此刻意？

“对，喝酒！”楚老爷子也举起了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今天是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想那些有的没的作甚？来，为了新人，也为了这些出色的后辈，干了！”

“干！”

三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三位老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也想把刚才那一番沉重的思量随着酒液一起咽下。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破，便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他们看向北冥锋和那群年轻人的目光，在欣慰之余，终究是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色彩。那是对未来的隐约期待，也是对可能风雨的一丝隐忧。但他们也明白，正如北冥老爷子所说，路，终究要年轻人自己去走。他们这些老骨头，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还能看得见的时候，多看一眼，多品一品这雏鹰展翅前，那看似平静的空气中，涌动的暗流与蓄积的力量。

楚老爷子放下酒杯，看着那边已经敬完一圈亲戚长辈、正稳步向主桌走来的敬酒队伍，尤其是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北冥锋，和他身边清冷如霜却存在感极强的南宫燕，低声感叹道：“锋芒已露，却又含而不发……！”  他的话里带着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袁老爷子沉默片刻，看着越来越近的年轻人们，看着他们脸上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朝气，却又隐隐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默契，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老骨头，能看着他们这样站在一起，就已经是福气了。至于以后的风风雨雨……相信他们，比我们当年，只强不弱。”

说话间，敬酒队伍已经来到了主桌前。北冥锋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姿态恭敬而不失气度，带领着身后的弟弟妹妹们，举起了酒杯。阳光透过院中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这支年轻的队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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